夜晚嫡姐沈明珠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我扶了出來。在狹小空間裡躺了近一日,四肢都有些僵硬發麻,她扶著我,讓我緩緩活動手腳。
“餓壞了吧?”她端來一直溫在炭盆邊的清粥小菜,都是容易消化的,“快吃些東西”
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卻不敢與我長時間對視,彷彿多看一秒,那強撐的鎮定就會碎裂。
我慢慢喝著溫熱的粥,胃裡暖和了些,帳內隻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將我們姐妹倆依偎在一起,卻透著即將分離的孤寂。
“你明天就要走了。”
嫡姐終於開口,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想”
“姐姐,”
我放下碗,輕輕握住她的手,打斷了她未儘的話語。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你不能想!現在,你的妹妹已經死了。死在了北疆,死在了這場風波裡。這是所有人都必須相信的事實。”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反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那是她無處發泄的悲痛與不捨。
“幫我,”
我湊近她一字一句地囑托,“照顧好父親,還有……長卿。”
提到這個名字,我的心狠狠一抽,“你和大哥多看著他些,彆讓他太孤單。”
嫡姐用力點頭哽咽道:“你放心。你……”
她抬起淚眼,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還難看“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年底互市若能穩當,我們就能見麵了,對不對?很快的,是不是?”
“嗯,很快。”
我重重點頭,將她摟入懷中,姐妹倆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的氣息和溫度都刻進骨子裡,我們說起了小時候的趣事,說起對未來孩子模樣的猜想……每一句都浸滿了淚水,每一句都像是在透支著離彆後漫長歲月裡的慰藉。
夜深了,嫡姐執意要守著我,不肯離去。她靠在我身邊,像兒時一樣,緊緊握著我的手,似乎這樣就能拉住即將遠行的妹妹。漸漸地,她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但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依舊緊蹙,偶爾發出壓抑的抽泣。
而我,了無睡意。
我能感覺到,帳外不遠處,那道熟悉而沉重的目光。謝長卿就在那裡,隱在黑暗中,默默地守著這頂小帳,守著他“已死”卻尚未遠行的妻子。他冇有進來,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但那份存在感,如同實質的悲傷,穿透了帳幕,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
這一夜,格外漫長。帳內是姐妹相依的脆弱溫暖,帳外是愛人無言的守望與煎熬。我們隔著一層薄薄的氈布,卻彷彿隔開了生死與時空。
次日,天光還未大亮,營地裡已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悲傷和忙碌的氣息。
細微的動靜驚醒了嫡姐。我們沉默地對視一眼,都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她幫我整理了一下並無淩亂的髮絲和衣襟,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個易碎的夢。
然後,她扶著我,再次躺回那口棺槨裡。棉褥依舊柔軟,暖爐尚有餘溫,但這狹小的空間,此刻卻像真正的墳墓,即將封存“沈微年”的一切。
“要走了”
沈明珠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帳。
緊接著,外麵響起了她再也壓抑不住的、崩潰的痛哭聲,瞬間引來了更多人的唏噓與哀泣。也許在她心裡,那個需要她護著的妹妹,那個曆經磨難歸來的妹妹,此刻的“死亡”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將所有的擔憂與不捨都化作了這崩潰的哀嚎。
我被小心地抬出小帳,白幡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飄動,不算起眼的柏木棺槨已經安置在簡易的靈車上,覆著一層素色布帛。按計劃,送靈的隊伍將在第一縷陽光徹底照亮營門時出發。
就在這時,謝長卿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素服,臉色是駭人的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周圍的哭聲和勸慰聲似乎都離他很遠。他徑直走到棺槨旁,在所有人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中,緩緩伸出手,撫上了我的臉頰。
我們的目光,終於短暫相接。
他的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麵翻湧著痛苦、眷戀、不甘,還有那支撐著他冇有倒下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的眼眶瞬間濕熱,隻能用力眨了眨眼,回望著他,試圖將我所有的信任、期盼與不捨,都融進這一眼裡。
時間彷彿凝固了。直到謝長淵沉重的聲音響起:“封棺吧。”
謝長卿的手僵了一瞬,然後緩緩收回,指尖最後劃過冰冷的棺木邊緣。工匠上前,開始釘上棺蓋。篤、篤、篤……每一聲敲擊,都像是敲在心頭,宣告著“沈微年”與這個世界的徹底隔絕。
就在棺蓋即將完全合攏,送靈隊伍準備啟程的肅穆時刻——
“嗷嗚——!”
一聲悠長蒼涼的狼嚎,突然傳來,劃破了清晨哀慼的寂靜。
緊接著,是幾聲同樣有力的附和。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隻見熹微的晨光中,立著幾道矯健優美的白色身影,它們冇有靠近,隻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幽綠的眼睛望向那口棺槨。
“哼,還知道回來呢!”
嫡姐抹著眼淚,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知是說狼,還是在說彆的什麼。
謝長卿也抬頭望著白狼一家,眼神複雜:“它們是來送行的。”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棺中的我聽。
他朝著白狼的方向,極輕地點了點頭。
“起靈——!”
一聲高唱,靈車緩緩移動。哀樂再起,哭聲隨之放大。
白狼王仰頭,再次發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長嚎,那聲音裡似乎也帶著某種原始的悲愴與送彆之意。然後,它深深地看了棺槨最後一眼,轉身,帶著家人,幾個縱躍,消失在了茫茫的晨霧之中。
靈車轆轆,駛出營門,駛向“沈微年”最後的歸處——
而我,躺在漸漸遠去的棺槨裡,耳邊迴盪著親人的痛哭,哀樂的嗚咽,還有那一聲漸行漸遠的狼嚎。
永彆了,沈微年,永彆了,北疆的風雪!
沈微年的一生,就此落幕!
現在,我是林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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