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重新回到現實的謀劃上:“但如今,沈微年即將在北疆香消玉殞。於公,她是促成和議、帶回千餘袍澤的功臣,於私……她可以是孤心中一抹求而不得的遺憾與白月光。”
他看向謝長卿,又看向我:“那麼,太子巡邊歸來,途經某處,偶遇一流落民間的孤女。此女容貌氣質,與心中故人竟有幾分神似,且身世飄零,孤苦無依,處境堪憐。孤一時觸動心懷,或是移情,或是慰藉,將其帶回東宮安置,給予庇護,細心照料,是否……順理成章?”
他微微挑眉:“這個理由,看似牽強,甚至有些風流韻事的意味,卻恰恰能解釋為何是東宮,為何是孤親自過問庇護。外人隻會猜測孤是舊情難忘,找了個替身寄托哀思,或乾脆譏諷孤風流多情。”
“他們會熱衷於談論太子的這段風流債,會關注那孤女是否真的像沈微年,會猜測孩子生父是誰,卻反而不會,也不屑於去深究一個替身的真實來曆。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樁宮闈秘事,而非什麼陰謀佈局。”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腹中胎兒,在東宮,自有辦法遮掩月份,統一口徑,讓她能平安、不受打擾地生下孩子。”
“這是目前,在必須儘快讓她消失的前提下,能提供的最好也是對北疆局麵、對沈謝兩家牽連最小的方案。”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蕭景琰的這個方案,剝開了最**的現實,也展現了他作為儲君的深思熟慮與決斷力。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殘酷地利用了他自己的“私情”作為掩護,但不可否認,它巧妙地利用了人性與宮廷政治的慣例。
謝長卿緊緊地閉著眼,他在消化這個方案,也在與內心翻騰的痛苦不甘做鬥爭。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在“讓她活下去,平安生下孩子”這個壓倒一切的念頭前,被強行按捺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轉向蕭景琰,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鄭重地抱拳,深深一禮:“殿下……年年與孩兒,便……托付於您了!”
這一禮,是托付,是信任,也是割捨。
蕭景琰神色肅穆,微微頷首,同樣鄭重地接下了這份托付:“長卿放心。東宮之內,隻要孤在一日,必傾儘全力,護她們母子周全無虞。”
他的承諾,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儲君一言九鼎的分量。
他目光落回我身上:“待你身後事畢,此後,世間再無沈微年。你會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在東宮開始新的生活。前路或許不易,但至少,冇有無處不在的血仇目光。”
帳外,北風嗚咽,卷著雪沫撲打在營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似要急於掩去定下的、足以改變多人命運的秘密。
決議如同巨石落地,沉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眾人商議了些許細節,便先後離開,將最後這點珍貴的屬於“沈微年”和謝長卿的時間,留給了我們。
夜色已深,風雪暫歇,營帳內隻餘一盞如豆的孤燈,將我倆相依的身影長長投在氈壁上,晃動間儘是離彆的形狀。
謝長卿沉默地擁著我,手臂收得很緊,我能感覺到他胸膛下心臟劇烈而不規則的跳動。
良久,他低啞的聲音響起:“年年……對不起。”
這聲道歉裡,有未能護我周全的自責,有不得不將我送走的無力,千言萬語,都凝在這三個字裡。
我輕輕搖頭,臉頰蹭著他胸前的衣料,那裡傳來溫熱的濕意——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不要說對不起,”我努力維持著平穩,“你冇有對不起我,我們都明白,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北疆的恨意燒不儘,京城的黑手藏得深,我們賭不起,尤其是現在。”
我的手覆上他的手,一起輕輕按在小腹上,“為了他(她),我們必須選最穩妥的路。”
他手臂收得更緊,聲音裡是化不開的痛苦與掙紮:“東宮確實是最能保護你的地方。他給出的理由,雖然……”
他頓了頓,“雖然利用了舊情,卻也恰恰是最不易被深究的幌子。我隻是……恨我自己,不能親自守著你,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
“我明白。”我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指尖拂過他緊蹙的眉頭:“長卿,我此去不是認命。而是為了給我們,給孩子,搏一個真正的未來。你在北疆,穩住大局,推進互市,清除內患,揪出京城的黑手。我在東宮,安心養胎,平安生下孩兒,我會謹慎行事,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我望進他眼底深處,試圖將我的決心和力量傳遞給他:“這不是分離,是暫時的分頭行事。待北疆安定,京城隱患拔除,孩子平安落地……那纔是我們一家真正團聚,再無後顧之憂的時候。你信我,我會做到的。你也必須做到,為了我,為了孩子,也為了北疆萬千百姓。”
謝長卿深深地看著我,輕輕抵住我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這是一個毫無**、隻有無儘眷戀與相互支撐的姿勢。
“我信你,你也信我,北疆的事,交給我。互市必成,內奸必除,京城的黑手……我掘地三尺也會把他揪出來!你隻需記住,在東宮,萬事以保全自身和孩子為第一要務,你且安心待著,等我……等我把路鋪平,一家團聚!”
“團聚”我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眶再次發熱。那個屬於我們充滿煙火氣的家,此刻顯得如此遙遠,卻又如此充滿誘惑力,成為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唯一光。
他輕輕吻去那將落未落的淚,“到時,我們的孩子應該已經會走了,我要教他(她)騎馬,射箭,讀兵書……或者,你想教他(她)彈琴、女紅都隨你。”
我們依偎在一起,低聲描繪著那個虛幻卻美好的未來,彷彿這樣就能驅散眼前的離愁,每一句對未來生活的想象,都是對此刻分離的無言抗爭,也是對彼此最深的承諾與期盼。
夜深了,但我們相擁著,誰也冇有動。彷彿這安靜的、隻剩彼此的最後一夜,是命運殘酷剝奪前,最後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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