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一觸即發的陰雲,與連日不歇的大雪,沉沉壓在黑石城乃至整個北疆上空,連帶著人心都彷彿被凍得凝滯,難見歡顏。營中氣氛一日緊過一日,巡邏的馬蹄聲都透著肅殺。
就在這樣的壓抑裡,一種持續的低落與不適,悄然纏上了我。起初隻是精神懨懨,對著平日喜愛的飯食也提不起興致,晨起時聞到夥房飄來的油膩氣味,甚至會隱隱作嘔。我以為是連日憂思、水土嚴寒所致,強打著精神處理手邊事務,不想在此時添亂。
直到那日清晨,與嫡姐商議冬衣發放時,我起身倒水,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眼前發黑,險些栽倒。
“年年!”
嫡姐驚呼,一把扶住我,觸手隻覺我指尖冰涼,臉色煞白。“你這是怎麼了?”
她眉頭緊鎖,不由分說將我按回椅中,“這幾日你就吃得少,臉色也差,定是病了!不行,必須請軍醫來看看!”
“許是冇睡穩,彆興師動眾……”
我勉力想笑,胃裡卻一陣翻攪。
“這怎麼叫興師動眾?身子是根本!”
嫡姐態度堅決,“等著!”
她轉身便出了門腳步匆匆。
不過一刻,門簾被猛地掀開,裹挾著一身寒氣與急切進來的,是鬚髮花白的王老軍醫。而他身後,甲冑未除、眉宇間凝著霜雪與焦灼的謝長卿,他顯然是直接從校場疾馳而來,呼吸尚未平複,目光便如鐵鉗般鎖在我身上。
“怎麼回事?”
他聲音沉啞,幾步跨到我麵前,蹲下身。
“無事的……”
我輕聲安撫。
王軍醫示意我伸腕。帳內霎時寂靜。
老軍醫閉目凝神,指腹搭在我腕間,許久未動。他的眉頭起初微蹙,彷彿在謹慎分辨什麼,隨即,那緊蹙的紋路緩緩舒展,被一種逐漸明朗的瞭然取代。他指尖微動,細細體察,良久,終於收回手,睜開了眼。
他先看向一臉急切的嫡姐,又轉向屏息以待的謝長卿,最後目光落回我臉上,撫須而笑,那笑容裡帶著曆經世事的寬和與一抹由衷的喜悅。
“將軍,”
他朝謝長卿拱了拱手“恭喜將軍。夫人此乃喜脈,依脈象看,已一月有餘胎氣初凝,甚為穩妥。隻是夫人思慮稍重,北地苦寒,脾胃略弱,才致神疲眩暈、食慾不振。隻需安心靜養,緩心理氣,悉心調攝即可。”
喜脈。
我徹底怔住,耳畔嗡嗡作響,手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近兩月了……崖底那些不分彼此、以命相暖的日夜……原來在絕境之中,上天已悄然賜下最珍貴的生機。
謝長卿整個人僵在原地,似是被那兩個字施了定身咒。他臉上慣常的冷靜、沉穩,乃至方纔的焦灼,全都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罕見的震撼。
他猛地轉頭看我,目光灼灼,落在我無意識護住腹部的手上,那眼神裡翻湧著難以置信與小心翼翼地求證,隨即,鋪天蓋地的狂喜與溫柔,將他眼底因戰事而積存的冰霜瞬間消融。
他的手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極緩地覆上我的小腹
“脈象圓滑如盤走珠,確是喜脈無疑。”
王軍醫含笑再次確認,收拾起藥箱,“老夫開幾劑溫和安胎、健脾開胃的方子,夫人按時服用,切勿勞神。”
“太好了!”
嫡姐第一個蹦起來,喜極而泣,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又哭又笑,“我要當姨母了!我們有小寶貝了!這真是……這真是雪中送炭,不對,是絕處逢生的大喜事!”
她語無倫次。
帳內凝滯沉重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徹底點燃。連帳外呼嘯的風雪聲,似乎都變成了歡呼的背景音。
謝長卿將我攏入懷中,把臉深深埋進我肩頸,滾燙的呼吸拂過皮膚,帶著明顯的顫抖。
良久,他才抬起頭,指尖留戀地拂過我的臉頰。
“我們有孩子了。”
他低聲說,字字千鈞,如同誓言刻入骨血。
“嗯。”
我淚眼模糊地笑著,心中被一種飽脹的幸福感填滿,就在這時,一種難以言喻的、跨越了時空長河的悸動,毫無預兆地擊中了我。掌心下,是依舊平靜的腹部,可我的靈魂深處,卻彷彿聽見了一聲遙遠的、奶聲奶氣的呼喚——“孃親”。
承安……會是你嗎?
是你終穿過生死輪迴的迷霧,再一次,選擇了我做你的母親嗎?
這個念頭瞬間貫穿了我的四肢百骸。前世的遺憾與悲痛,今生的摯愛與守護,在此刻交織成最複雜的網,將我牢牢縛住,卻又給予我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果真是你,我的孩子,這一世,孃親就算拚儘所有,也定要護你周全,許你一個平安喜樂的人生。
謝長淵和父親聞訊大步趕來,一貫冷硬的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大大的笑容,重重拍在弟弟肩頭:“恭喜!”
一切儘在不言中。連帳外值守的天青地白,雖恪儘職守未發一言,但眼中閃爍的由衷笑意,已說明一切。
這喜訊如同陰霾戰雲中劈下的一道金色陽光,不僅照亮了我們,也瞬間驅散了連日籠罩大營的沉悶壓抑,給每個人緊繃的心絃注入了一股溫暖而蓬勃的希望。
生命傳承的力量,在此刻勝過任何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
然而,歡喜的餘韻尚未散去,現實冰冷的陰影便重新覆上。謝長卿扶我坐下,“年年,這個時候……我本該立即送你回京,遠離這是非戰亂之地,讓你在最安穩的環境裡待產。”
我立刻搖頭:“不。正因有了他,我更不能離開你。他在聽,在看,在感受。他要知道他的父親是怎樣頂天立地的英雄,在守護著什麼。而我,”
我將他的手連同我的一起,輕輕覆在小腹上,“我要和你一起,守著他,守著我們的家。北疆的風雪或許凜冽,但父母的懷抱,就是孩子最初也是最堅固的城池。”
謝長卿深深凝視著我,冇有再反駁。將我連同那小生命,一同緊緊擁入懷中,低沉的聲音在我發頂響起:“好。那我們就一起,守好我們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