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14章 靜謐的夜

再次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跳躍的篝火光芒，將山洞石壁映照得一片暖黃。洞外，天色已然全黑，唯有幾顆星子從藤蔓縫隙間漏下微光。

“醒了？”

身側傳來低啞卻清晰了許多的聲音。

我轉過頭，對上謝長卿凝視著我的目光。他靠坐在我身邊，火光為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雖然依舊清瘦憔悴，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已然迴歸，不再渙散空茫。

“我竟睡了這麼久……”

我揉了揉依舊酸澀的額角，掙紮著坐起身，第一反應便是去探他的額頭。觸手溫涼，高熱果然冇有反覆！心中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落地。“那藥……果然神奇。”

我喃喃，皇太後賜下的丹藥，總算將他從鬼門關前被拽了回來。

“幸好有你”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回暖，他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說話雖仍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不再氣若遊絲。

隻是目光掃過被簡易固定、無法挪動的左腿時，眼底閃過一絲陰霾。“隻是這條腿……”

他苦笑著搖搖頭，“怕是還要些時日，且就算好了，也不知……”

“不許胡說！”

我急忙截住他的話頭，語氣斬釘截鐵，“一定能好！我們回京就找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你謝長卿能千軍萬馬中取敵首級，還能被這點傷難倒？”

我堅定的看著他“隻要人在，什麼都好說。”

他看著我，眸中陰霾漸散：“好，聽你的。”

山洞相伴，雖處絕境，卻是分離以來難得的安寧時光。

天公似乎也憐惜我們，收起了淒風苦雨，白日甚至有幾縷稀薄的陽光能勉強穿透穀中霧氣，帶來一絲暖意。我將僅存的乾糧和肉脯仔細規劃，確保他每頓都能吃到一些。

謝長卿不肯多食被我以“傷員最大、需儘快恢複體力才能帶我離開”為由，強硬地駁回。他無奈，隻能接受我的安排，但每次我喂他吃東西時，那目光總是凝在我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與複雜。

大部分時間，我們依偎在一起說話。我說我如何求藥，如何帶著白狼一家和天青地白北上，如何在路上遭遇流民和匪徒，又如何在最後關頭被……蕭景琰所救，不得不同行。我省略了其中許多凶險細節，隻強調他帶來的隊伍確實加速了我們找到這片區域。

他也斷斷續續告訴我更多墜崖後的細節。

“被困的這些日子……我時常看著這洞口發呆。雨水斜進來，霧氣漫進來，鳥偶爾飛過……有時覺得，這裡像個天然的囚籠，又像個等待被遺忘的墳墓。”

那些獨自麵對傷痛、饑餓、寒冷與無儘寂靜的日夜。每聽一句，我的心就抽痛一下，我想告訴他，那樣的孤獨不會再有了。

他攥著的手微微用力“我試過發出聲音，但除了山穀回聲，什麼也冇有。後來便不敢再試，怕耗儘力氣，也怕……那寂靜回聲，更讓人絕望。”

我心口酸澀難當，連忙道：“不會的！你看，我來了。而且，”

我從懷中小心取出那枚僅剩的被油紙包著信號彈，“昨夜我已經發出去了一顆。那麼亮的紅光，姐姐和大哥一定都看到了！他們很快會找到我們的確切位置，很快就能接我們上去！”

謝長卿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信號彈上，又移到我被荊棘劃傷的臉龐上。他凝視著我，彷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那個曾經需要他小心嗬護的女子，如今眉宇間染上了北疆的風霜，眼眸裡淬鍊出了不畏險阻的星火。他的小姑娘，為了找他，已然跋涉千裡，闖過了連他都覺得凶險的境地。

他喉結滾動，忽然伸出雙臂，不顧腿傷牽痛，將我擁入懷中。充滿了無儘的心疼與歉疚：“跟了我，讓你……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怕。我……”

“冇有。”

我迅速打斷他，回抱住他清瘦許多的腰身，臉頰貼著他頸側溫熱的皮膚：“隻要能找到你，見到你平安，一切都值得。長卿，這不是苦，這是……我心甘情願走的路！”

他不再說話，隻更緊地擁住我，下頜抵著我的發頂，輕輕摩挲。洞內一時靜謐，隻有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聲，勝過千言萬語。

這夜，星鬥格外清晰。

我扶著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洞口內側，這裡視角稍好，能望見峽穀上方那一小片深邃的夜空。霧氣散儘，銀河如練，無數星辰璀璨閃爍，安靜地俯瞰著這萬丈深淵中的一點微光與相守。

我們靠坐在一處，身上裹著狐裘，我緊緊挨著他。冇有言語，隻是仰頭看著那一片浩瀚的星空。穀底的風帶著涼意吹過，卻吹不散我們之間相依取暖的暖流。

“真美。”

我輕聲感歎。兩世的我在京城的庭院裡，從未見過如此清澈繁密的星空。

“嗯。”

他低應，下頜輕輕蹭了蹭我的發頂，“等我們出去，帶你去漠北看。那裡的星空，比這裡更遼闊，彷彿伸手可及。”

“好。”

我嚮往地應著，將頭靠在他肩上。這一刻，冇有追兵，冇有陰謀，冇有懸而未決的生死危機，隻有彼此和頭頂的星河。劫後餘生，能這樣相依看星，已是命運莫大的饋贈。

然而，這份靜謐的幸福之下，隱憂始終如影隨形。我悄悄摸了摸行囊，乾糧支撐不了幾日。

姐姐，大哥，你們究竟看到信號了嗎？

我在心底無聲地呼喚，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漆黑的上方岩壁。他們一定在找，可這鷹不落範圍如此之大，地形這般複雜，我們所處的位置又……

“會找到的。”

謝長卿彷彿感知到我的焦慮，握住我的手，聲音沉穩“他們一定在找。我們能做的，便是儲存體力，安心等待。相信我，年年。”

我轉頭看他，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中，漾著堅定的微光。我點點頭，壓下心頭的焦灼，重新靠回他懷裡。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