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193章 大婚之日

三月初八

天未破曉，沈府已是燈火通明。

我被抱荷喚醒時，窗外還是一片黛青色。兩個時辰後，我便要穿上那身精心繡製了許久的嫁衣，成為謝長卿的妻子。

“小姐，該梳妝了。”抱荷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

梳妝檯前，祖母請來的全福夫人已經候著，她兒女雙全、父母俱在、夫妻和睦，是京城最有福氣的命婦之一。

嫡母親自端來蓮子百合羹讓我先用些，眼圈卻已悄悄紅了。

“母親。”我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母親是高興。”嫡母拭了拭眼角，強笑道，“你和明珠今日一同出嫁，母親這心裡……”

她說不下去了，隻緊緊握著我的手。

外間傳來喧鬨聲，是嫡姐沈明珠的聲音：“我的鳳冠呢？昨兒不是放在這兒的嗎？哎呀這口脂顏色太淡了，我要那盒正紅的！”

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的性子。

全福夫人一邊為我梳頭，一邊念著吉祥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銅鏡中，少女的容顏被一點點勾勒得精緻明豔。眉如遠山，唇若丹朱，頰畔貼著精巧的花鈿。

最後，抱荷捧來了那頂累絲鑲寶金鳳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我頭上。

鳳冠很重，上麵鑲嵌的珍珠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命途坎坷，今生步步為營，終於走到了這一天。

“真好。”嫡母的聲音哽嚥了。

這時，嫡姐一陣風似的掀簾進來，她已穿戴整齊，一身正紅色織金繡鸞鳳嫁衣，頭上鳳冠比我那頂更要華麗，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年年！快讓我瞧瞧！”她湊到鏡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鏡中我們二人的倒影，忽然笑了，“咱們姐妹這一打扮，倒真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仙娥了！”

她拉著我的手，難得收斂了嬉笑，認真道：“年年，你放心，有我在，日後定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我心頭一暖，回握住她：“多謝姐姐。”

天色大亮時，前院的喧嘩聲越來越大。迎親的隊伍到了。

此時謝府迎親隊伍一片耀眼的紅。謝長卿和謝長淵兄弟二人，皆騎著高頭駿馬，身著大紅喜服，一個冷峻中透著溫柔，一個英武裡帶著笑意，正被沈家的親朋攔在門外作詩、射箭——這是大婚的規矩，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接到新娘子。

我聽著外麵熱鬨的起鬨聲、笑鬨聲，手心微微出汗。

終於，喜娘高聲道：“吉時已到——請新娘出閣！”

嫡母為我和嫡姐蓋上大紅銷金蓋頭。視線被一片喜慶的紅色籠罩，隻能看見腳下有限的一方地麵。抱荷和另一個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我，緩緩向外走去。

鞭炮聲震耳欲聾，鑼鼓喧天。

在前廳，我和嫡姐一同跪彆父親、嫡母和祖母。祖母的聲音帶著顫：“好孩子，往後……要好好的。”

“孫女謹記。”我和嫡姐齊聲應道。

就在我們準備起身，由喜娘引導著前往花轎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內侍特有的、尖細而高亢的通傳聲，穿透了所有喧鬨：

“皇太後駕到——！”

整個前廳乃至府門外的喧囂瞬間停滯，隨即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驚嘩！

“皇太後？！”

“皇太後竟然來了？！”

“沈家……沈家這是何等榮耀！”

無數道震驚、豔羨、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連我蓋頭下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祖母和父親顯然也措手不及，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激動，急忙整理衣冠，率眾疾步迎出。

儀仗威嚴，鳳輦停駐。皇太後並未身著過於繁複的朝服，而是一身絳紫色祥雲常服，外罩同色繡金鳳披風，雍容華貴中透著親和。她在宮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入沈府，目光掃過滿堂的喜慶紅色，最終落在我和嫡姐身上。

“哀家不請自來，湊個熱鬨，沈卿、老夫人，不會嫌哀家擾了吉時吧？”皇太後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卻自有千鈞之重。

父親激動得聲音發顫：“皇太後您親臨，乃臣闔府上下天大的榮耀！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今日是沈家雙姝大喜的日子，哀家心裡歡喜，也來沾沾喜氣。”皇太後走到我和嫡姐麵前，頓了頓，對我輕聲道，“年年，哀家來送你出閣。”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離得近的人耳中，更是引起了又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皇太後親自送嫁，這是何等殊榮！這沈家二小姐，在太後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我心頭滾燙，隔著蓋頭深深下拜：“臣女叩謝娘娘天恩！”

“好孩子，快起來。”皇太後虛扶了一下，對父親和祖母道，“不必拘禮，莫誤了吉時。哀家就在這兒看著，送她們姐妹上轎。”

有了皇太後坐鎮觀禮，整個儀式的氣氛變得無比莊重榮耀。原先那些嬉鬨攔門的環節，在皇太後慈和卻威嚴的目光下，也進行得格外規整熱鬨而不失體統。謝長卿和謝長淵兄弟遠遠向鳳駕方向行禮後，更是氣度從容，風采奪目。

接下來我便被引著走向花轎。一片喧鬨中。我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是太子蕭景琰。

他作為皇室代表前來觀禮，此刻站在皇太後身側稍後的位置，那目光隔著蓋頭與人群沉重依舊，我依稀間能看到那目光裡的複雜：痛楚、隱忍、祝福，還有一絲釋然的告彆。

“年年。”

謝長卿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牽過紅綢的一端，另一端遞到我手中。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能看見他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穩穩地握著那象征著姻緣的紅綢，也彷彿握住了我們共同的未來。

“我來娶你了。”他低聲說，隻有我能聽見。

那一刻，心中所有的不安都沉澱下來。紅綢輕牽，我隨著他的步伐，走向那頂承載著幸福與承諾的喜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