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茹更是瞬間眼眸亮得驚人,臉頰飛起紅霞,忍不住向前微微探身。
我垂眸,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將自己掩藏在竹簾投下的陰影裡。
安遠侯世子陪著太子蕭景琰走了進來。太子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暗銀竹紋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清貴儒雅。他麵色平靜,目光掃過滿座女眷,帶著儲君應有的溫和與疏離。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太子抬手虛扶:“諸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禮,孤今日隨世子前來,亦是客,莫要因孤擾了諸位雅興。”
他語氣平和,舉止得體。
安遠侯世子笑著打圓場,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隻是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拘謹和刻意。
太子與安遠侯世子在水榭主位坐下,與幾位重臣夫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在場的閨秀,在蘇婉茹身上似乎略有停留,引得她臉頰更紅,而在掃過我這個角落時,則是一片平淡,彷彿我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種無視,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
然而,我注意到,坐在不遠處的柳如蘭,在太子進來後,雖也保持著矜持,但那偶爾投向太子的眼神,卻帶著勢在必得的自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前世的記憶讓我對她格外警惕。這一世,我雖無意與她相爭,但她若入了東宮,以她的心性和手段,對婉茹而言,絕非好事。
蕭景琰並未停留太久,略坐了片刻,飲了半盞茶,與安遠侯世子低語幾句,便起身告辭,言道尚有政務處理。他的到來,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尤其是少女們的心湖,但他本人,卻彷彿隻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應酬,雲淡風輕地離開了。
他走後,水榭內的氣氛明顯鬆弛了許多,但那份因他而起的暗湧,卻並未完全平息。關於太子妃人選的猜測,因他方纔那看似隨意的一瞥,又有了新的談資。
幾位夫人湊在一處,低聲交換著眼神和話語,目光不時掃過蘇婉茹和柳如蘭。
蘇婉茹依舊沉浸在太子目光曾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喜悅中,與相熟的小姐說話時,聲音都帶著一絲飛揚。而柳如蘭,則依舊保持著那副嫻靜溫婉的模樣,隻是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
就在這時,柳如蘭端起茶杯,姿態優雅地輕啜一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們這邊,最終落在我身上。她放下茶盞,蓮步輕移,竟朝著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沈妹妹。”她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彷彿我們已是相識多年的好友,“方纔妹妹一曲《普庵咒》,清心淨欲,令人歎服。妹妹心繫邊關將士,這份仁善之心,更是難得。”她的話語滴水不漏,笑容溫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在真心誇讚。
我心中警鈴大作,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麵上卻不得不撐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起身微微屈膝:“柳姐姐過獎了。微年技藝粗淺,不敢當‘歎服’二字,不過是儘一份心意罷了。”
“妹妹過謙了。”柳如蘭笑意更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我臉上流轉,“聽聞謝將軍在北疆驍勇善戰,屢立奇功,妹妹定是日日懸心,期盼平安吧?真是令人感動。”她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將焦點再次引到我已定親的身份上,提醒著眾人,也提醒著可能存在的某些心思。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語氣依舊平穩:“為國效力是武將本分,長至於懸心……身為將士家眷,自是盼望邊關安寧,將士凱旋。”我將話題從個人情感拉回到家國大義,避開了她的試探。
柳如蘭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回答,笑了笑,又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蘇婉茹,語氣愈發溫和:“蘇妹妹今日這身衣裙真是嬌俏可人,方纔太子殿下似乎多看了妹妹幾眼呢。妹妹天真爛漫,最是惹人憐愛。”
蘇婉茹被她誇得臉頰更紅,羞澀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柳姐姐說笑了……”
我心中暗叫不好,柳如蘭這是在給婉茹灌**湯,捧殺她!果然,旁邊立刻有小姐低聲附和:“是呀是呀,婉茹妹妹就像那池中初綻的芙蕖,清新脫俗。”
蘇婉容在一旁聽得眉頭微蹙,輕輕拉了一下姐姐的衣袖,示意她謹慎。婉茹卻似乎並未完全領會,依舊沉浸在被人誇讚與太子關聯的喜悅中。
我看著柳如蘭那溫婉笑臉,心底寒意更盛。她三言兩語,既敲打了我,又捧殺了婉茹,自己卻始終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一副與人為善的模樣。好厲害的手段!
“柳姐姐謬讚了,諸位姐姐妹妹皆是芝蘭玉樹,各有千秋。”我不得不開口,試圖將話題引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今日荷花甚好,不若我們再去池邊看看那株並蒂蓮?”
柳如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她唇角笑意不變:“沈妹妹說的是。”
她並未糾纏,從容地隨著我們移步,依舊與周圍的小姐們言笑晏晏,彷彿剛纔那段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賞荷宴最終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接近尾聲。安遠侯夫人又命人上了最後一道冰鎮甜點,眾人略作品嚐,便陸續開始告辭。
我們隨著嫡母向安遠侯夫人道彆。離開水榭,走在曲徑通幽的園中小路上,夏日的熱浪再次撲麵而來,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今日總算結束了。”嫡姐沈明珠在我身邊輕聲說道,“那柳家小姐,瞧著溫婉,說話也滴水不漏,可我總覺得……她那笑容底下,藏著彆的東西。”
我微微頷首,低聲道:“姐姐的感覺冇錯。此人……心思極深,絕非表麵那般簡單。日後若再遇見,需得多加小心。”
尤其是婉茹,我心中補充道,卻無法明說。
嫡姐蹙眉:“但願她與咱們日後冇什麼交集纔好。”
我沉默不語。交集?若她真的成為太子妃,甚至日後登上後位,在這京城之中,又豈會冇有交集?隻是這些話,此刻無法對嫡姐明言。
回府的馬車上,我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今日的畫麵——今日的賞荷宴,不過是這京城權力與情感博弈的一個微小縮影。
京中這潭水,卻是越來越深了。太子平靜的目光,皇後積極選妃,柳如蘭虎視眈眈,婉茹情根深種……這一切,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