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姐姐。”我微微一笑,“不過是偷個清閒罷了。”
蘇婉容在我身旁坐下,望著不遠處正與人說笑、神采飛揚的姐姐,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你……是在擔心姐姐吧?”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婉茹姐姐心思玲瓏,性情真純,東宮……那地方,波譎雲詭,我怕她……”
後麵的話,我無法宣之於口。
婉容的眼中掠過一絲深刻的憂慮,她苦笑道:“我何嘗不怕?我早已勸過她,直言她那至情至性、愛憎分明的性子,根本不適合踏入東宮那般步步驚心之地。可她對太子殿下……”
她頓了頓,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已然情根深種,我說那些利害權衡,她表麵聽著,心裡卻認定是我多慮。情深則惘,多說無益,反而傷了姐妹情分。如今,也隻能盼著她若真有那份機緣,能得上天垂憐,一切……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無奈與對妹妹的疼惜。
“但願如此。”我輕聲道,與婉容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少女懷春,情絲萌動,旁人又如何能輕易斬斷?尤其是對方還是那般尊貴俊朗的儲君。我隻能暗暗祈禱,這一世的軌跡已然不同,婉茹能避開前世的厄運。
就在這時,水榭中央傳來一陣喧鬨與讚歎聲。循聲望去,隻見眾人正圍著一盆盛開的並蒂蓮品評。安遠侯世子夫人笑著揚聲道:“此並蒂蓮今日綻放,恰逢佳會,實乃吉兆。不若便以此為題,請諸位小姐各展所長,或詩詞,或丹青,或音律,博個彩頭,亦添雅興,如何?”
此言一出,在場不少閨秀紛紛意動。這等場合,正是揚名顯才的好時機,尤其對於有心在太子選妃一事上爭得一席之地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我與婉容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絕不參與。她是不耐煩這等刻意表現,我則打定主意韜光養晦,遠離是非。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幾位小姐或吟詩或作畫,引得陣陣喝彩之後,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試探意味的聲音響了起來,出自那位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早就聽聞沈家二姐姐才情出眾,尤擅音律。今日這般雅集,二姐姐何不也讓我們一飽耳福,開開眼界?”
一瞬間,諸多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帶著好奇、審視,或許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嫡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我心中雪亮,這看似隨口的邀請,實則仍是因著定親時太子闖府以及皇後召見之事。
我若推辭,顯得小家子氣且坐實了“徒有虛名”;我若應下,無論表現如何,都難免再被推至風口浪尖,落入他人言語機鋒之中。
嫡姐眉頭一擰,正要開口替我擋下,我輕輕按住了她的手,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坦然麵對,隻是這“才情”,需用在恰當的地方。
我起身,對著那位侍郎千金和主位的安遠侯夫人微微福了一禮:“這位姐姐謬讚了。微年資質愚鈍,不敢當‘才情出眾’四字。今日高僧在此為邊關將士祈福,此乃大善之舉,微年心中感念,隻願藉此機會,奏一曲《普庵咒》,求一份清淨心,也為遠在邊關的將士們,略儘一份祈福之心。”
這番話,既謙遜地否認了“才情”之說,又將演奏的目的從“爭彩頭”拔高到了“為將士祈福”,契合今日主題,讓人無從挑剔,更顯格局。
安遠侯夫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頭道:“沈二小姐有心了。祈福之心,最是誠摯,請。”
早有丫鬟抬來了備用的古箏。我緩步走至箏前坐下,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指尖輕撫過冰涼的琴絃,腦海中浮現的,是北疆的風沙,是謝長卿堅毅的身影,是萬千將士戍邊的艱辛。
下一刻,清越空靈的箏音響起,並非激昂慷慨之曲,也非纏綿悱惻之調,而是古樸、莊嚴、肅穆的《普庵咒》。琴音嫋嫋,如清泉流淌,似梵音低唱,帶著一種洗滌人心的寧靜力量。
水榭內原本的喧鬨漸漸平息下來,連最活潑的少女們也安靜了。夫人們微微頷首,小姐們或垂眸靜聽,或若有所思。這琴音,似是驅散了夏日的浮躁,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清涼與平和。
婉茹原本興奮的神色也安靜下來,她望著我,眼中有一絲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琴音感染的寧靜。婉容則暗暗鬆了口氣,向我投來讚賞的目光。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片刻的寂靜後,安遠侯夫人率先輕輕拊掌:“好!琴音淨心,祈願至誠。沈二小姐此曲,勝過萬千華彩篇章。”
眾人紛紛附和稱讚,雖未必人人都真心欣賞這古樸的曲調,但在這祈福的由頭和安遠侯夫人的定調下,無人會說出掃興的話。那位挑起話頭的侍郎千金,也隻能勉強笑著稱讚了幾句。
我起身再次行禮:“謝夫人謬讚,微年愧不敢當。”
隨即,便安靜地退到了嫡姐身旁。
經此一事,那些或明或暗打量我的目光,少了幾分探究,多了幾分彆的意味,或許是覺得我此人“無趣”,或許是認為我“識趣”,總之,焦點終於從我身上移開了些許。
然而,我心中並未完全放鬆。因為我知道,今日這賞荷宴,還有一個潛在的變數——太子。婉茹之前透露的訊息,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果然,宴至中途,水榭外傳來一陣動靜,伴隨著內侍的通傳:“安遠侯世子到——太子殿下到——”
來了!
水榭內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小姐們下意識地撫平裙襬,整理衣冠、調整釵環,臉上紛紛浮現出或嬌羞或期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