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太子殿下駕到——”如同玉磬驟響,穿透了花廳內原有的柔和喧囂。一瞬間,所有的談笑風生、杯盞輕碰聲都戛然而止。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隨即被一陣細微而急促的整理衣容的窸窣聲所取代。
女子們下意識地撫平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調整著發間簪釵的角度,夫人們也紛紛正了正神色,斂去麵上的隨意,換上一副合乎時宜的恭謹姿態。
我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今日的兩位主角。隻見婉茹在聽到通傳的刹那,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原本端莊持重的儀態裡,倏然注入了一種難以抑製的激動。瑩白的麵頰上飛快地暈開兩抹胭脂般的紅霞,一直蔓延到耳後。
她迅速垂下眼睫,試圖掩飾眸中瞬間迸發的、如同被點燃的星火般的光彩,但那微微顫抖著去扶正釵冠上流蘇的指尖,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那釵冠上的珍珠在她指尖輕顫,映著她眼底的光,竟比方纔更亮了幾分。
相比之下,婉容則顯得冷靜許多。她隻是微微蹙了下秀氣的眉毛,隨即恢複了常態,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了些。
上首的吏部尚書蘇大人與其夫人,反應更是直接。蘇尚書霍然起身,官袍因動作急促而帶起一陣風,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榮光與激動,連聲道:“快!快隨我迎接殿下!”
蘇夫人亦是滿麵春風,眼角眉梢都洋溢著被天家眷顧的欣喜與自豪,她急忙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深青色翟衣,緊隨夫君之後。
“臣(臣婦、臣女)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滿廳賓客在蘇尚書夫婦的帶領下,齊刷刷地斂衽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帶著敬畏。
我也隨著眾人深深俯首,然而,就在這一片低垂的視線中,我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一種沉甸甸的意味,越過眾人,準確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那感覺並非淩厲,卻如同月光下無聲探出的藤蔓,帶著某種隱秘的探尋,讓我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我始終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未曾抬頭。
“蘇卿、蘇夫人請起,諸位也都平身吧。”
太子的聲音清越溫和,如春風拂過殿宇,卻又自然帶著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孤今日聽聞府上雙姝並行及笄之禮,此乃佳話。恰逢路過,想起父皇亦常讚蘇卿治家有方,教女有德,特代聖上與本宮,前來道賀,願兩位小姐福慧雙修,前程似錦。些許薄禮,稍後奉上。”
蘇尚書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深深一揖:“殿下厚愛,臣……臣感激涕零!殿下請上座!”
他連忙側身,畢恭畢敬地將太子一行人引向隔壁已然因太子駕臨而肅靜下來的男賓主廳。
直到那抹明黃色的尊貴身影消失在精雕細琢的紫檀木屏風之後,花廳內緊繃的空氣才彷彿重新流動起來。然而,先前的輕鬆愜意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興奮的竊竊私語。
幾位夫人小姐立刻低聲議論開來,語氣中充滿了豔羨與揣測:
“太子殿下竟然親自來了!”
“這可是莫大的榮耀!蘇尚書聖眷正濃啊。”
“何止是聖眷?你瞧殿下那理由,‘恰逢路過’?東宮與尚書府可不順路呢……”
“我看未必全是衝著蘇尚書來的,”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低語道,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太子殿下如今正值選妃的年紀,今日蘇家兩位小姐及笄,又這般品貌……莫不是……真如傳聞所說,太子妃人選將在京中貴女中擇選?今日殿下是特意來看蘇家這兩位剛及笄的小姐的?”
話音落下,不少探究的、豔羨的、甚至帶了幾分瞭然的目光,便似有若無地飄向了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更添三分明媚的蘇婉茹。
蘇婉容將姐姐的異樣和周圍的議論儘收眼底,她趁著母親正與幾位宗親夫人應酬,輕輕扯了扯婉茹的衣袖,將她稍稍拉離人群中心,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罕見的嚴肅:
“姐姐,收心。”
婉茹正沉浸在某種旖旎的思緒裡,被妹妹打斷,有些不悅,嗔道:
“容兒,你拉我作甚?”
蘇婉容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冷靜,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姐姐,我勸你,莫要存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太子殿下日後是要坐擁天下、繼承大統的人。那九重宮闕,看著是潑天的富貴,可裡頭……”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透徹,“三宮六院,美人如雲,今日蜜糖,明日砒霜。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你若真陷進去,屆時隻怕是哭濕了羅帕,也換不回半分真心,徒惹一生傷心。”
蘇婉茹被妹妹一番直白的話語說得臉色白了又紅,咬了咬唇,帶著幾分少女的倔強與幻想反駁:“你……你何必說得如此駭人!太子殿下他……他方纔明明那般溫和有禮,怎會……怎會……”
我看著這對姐妹,一個已初陷於少女懷春的夢幻,一個卻保持著超出年齡的清醒與擔憂。太子的突然到來,就像一顆投入命運湖心的石子,那漾開的漣漪,不知最終會波及何方。
我默然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瓷杯邊緣,心中一片澄澈,卻也夾雜著一絲因那道不明視線而起的、淡淡的警覺。這京城的風,似乎又要轉向了。
正低頭啜飲著盞中清甜的果子酒,忽然,一個端著熱氣騰騰湯盅的小丫鬟步履匆匆地行至我身旁,不知是被裙襬絆倒還是怎的,腳下一個趔趄,“哎呀”一聲,整碗色澤鮮亮、香氣濃鬱的羹湯,竟有大半毫無預警地潑灑在我淺碧色的衣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