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至,我們隨著引路的丫鬟,穿過曲折迴廊,來到張燈結綵、賓客雲集的正廳。廳內佈置得莊重而華美,香案之上,紅燭高燃,供奉著先祖牌位,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檀香與花果甜香。
吏部尚書夫人今日身著深青色翟衣,頭戴珠冠,麵帶得體的微笑,立於廳堂主位之側。婉容、婉茹姐妹在讚者的引導下,緩步走入廳堂中央。
她們已換上了采衣采履,這是童子之服,色澤純真,象征著未嫁之女的童稚時代。姐妹二人相視一眼,雖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邁向新階段的鄭重。
讚者唱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一位有司托盤上前,內置梳篾。一位全福嬤嬤上前,象征性地為婉容梳理長髮,然後將其長髮盤成端莊的髮髻,簪上一支素雅的
發笄
這初加的發笄,為木質或玉質,造型簡潔,寓意女子自此告彆垂髫童稚,需開始約束言行,修身養性。婉容微微垂首,姿態溫婉。
接著,同樣的流程為婉茹進行。當發笄簪入婉茹濃密的青絲時,她悄悄抬眼,目光飛快地掃過滿堂賓客,似乎在尋找什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一拜:
姐妹二人轉向正席,麵向父母及眾賓,行正規拜禮。這是第一次以成年女子的身份拜謝父母養育之恩。
讚者再唱:“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有司再次上前,此次托盤內是更為精美的
髮釵
釵頭或嵌珍珠,或點翠鳥,熠熠生輝。全福嬤嬤取下初加的笄,為她們換上髮釵。髮釵比發笄更為華美,象征著女子年華正好,需增益其德,容貌舉止更應端莊。
二拜:
二人再次正拜,此次是表示對師長和前輩的尊敬。
讚者三唱:“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最重要的環節到來。有司此次捧上的,是製作極為精巧的
釵冠。這釵冠以金銀絲盤繞,綴以珠玉寶石,華貴非常,是及笄禮最高級彆的頭飾,象征著女子正式成年,可以許嫁,並需承擔起相應的責任與榮譽。
在全場賓客肅穆的注視下,嬤嬤為她們取下髮釵,鄭重地戴上釵冠。沉重的釵冠壓在髮髻上,使得婉容、婉茹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脊背,臉上也褪去了最後的稚氣,顯出一種全新的、屬於成年女子的端麗。
三拜:
最後一次正拜,麵向懸掛的軒轅黃帝或先祖畫像,表示傳承文明、報效家國的決心。
置醴、醮子:
接著是置醴和醮子的環節。有司撤去笄禮的陳設,在西階位置擺好酒席。尚書夫人揖請姐妹二人入席。她們跪坐於席上,有司奉上酒饌。尚書夫人接過醴酒,走到她們麵前,唸了一段祝辭:“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姐妹二人向母親行拜禮,接過醴酒,灑酒祭地,然後象征性地沾唇,再將酒爵置於幾上。有司奉上飯食,她們同樣象征性地食用。
字笄者:
最為關鍵的環節到來——為她們取“字”。尚書夫人肅容道:“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靜姝(婉容),曰慧雅(婉茹)。”
這表字將伴隨她們一生,是社交中同輩相稱的雅號。
聆訓:
姐妹二人跪於父母麵前,聆聽尚書夫人的教誨。夫人語重心長地囑咐她們今後要恪守婦道、孝敬尊長、持家立業等。二人恭敬應答:“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揖謝:
最後,她們向在場的所有賓客行揖禮以示感謝。賓客們紛紛還禮,並送上早已備好的賀禮及祝福。
整個及笄禮過程莊重典雅,環環相扣,充滿了儀式感。我看著婉容、婉茹在讚者的引導和母親的目光下,一步步從身著采衣的童稚少女,曆經初加、二加、三加,最終戴上象征成年的釵冠,聆訓取字,完成這場屬於她們的生命禮讚。心中亦感慨萬千,這不僅是年齡的跨越,更是身份與責任的悄然轉變。
禮成之後,莊嚴肅穆的氣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廳內漸起的輕鬆與喧鬨。
賓客們紛紛起身,含笑上前,向吏部尚書夫人及兩位剛剛完成成人禮的壽星道賀。珠翠環繞,衣香鬢影,笑語寒暄與祝福之聲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派世家大族交際往來的繁華圖景。
我與嫡姐沈明珠也隨人流上前,向婉容、婉茹姐妹道喜。她們二人頭戴沉重的釵冠,舉止間雖尚存一絲初為成人的拘謹,但眉宇間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屬於閨秀的端方與持重。婉茹的目光仍會在不經意間掃視人群,隻是那其中的期待,已悄然沉澱為一種更為沉靜的等待。
“恭喜兩位妹妹,今日之後,便是真正的大姑娘了。”嫡姐笑著送上賀禮,是一對精心挑選的赤金纏絲珍珠手鐲,既不失貴重,又符合她們如今的年紀與身份。
我也將備好的禮物奉上,是兩方上好的徽墨與湖筆,並一套新蒐羅來的詩帖:“願姐姐們往後筆墨生香,才情遠播。”
婉容含笑接過,柔聲道謝。婉茹則拿起那詩帖翻看,眼中露出顯而易見的喜愛:“這帖子我尋了許久呢。”
正說話間,便有丫鬟仆婦上前引導,賓客們依序移步至已佈置妥當的宴客廳。依照規矩,男女分席而坐,中間以精美的屏風或垂簾略作隔斷。
我與嫡姐、以及其他女眷們被引至西邊的花廳,廳內佈置得雅緻溫馨,案上已陳列好各色精緻菜肴、時令瓜果與甜香的果子酒。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與女眷們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席間,眾人談論的話題自然圍繞著今日的及笄禮,稱讚尚書夫人教女有方,兩位小姐儀態端方,又或是聊起京中近日的趣聞,衣裳首飾的新花樣,氣氛融洽而舒緩。
嫡姐與鄰座的幾位相熟小姐輕聲交談著,偶爾能聽到屏風另一側隱約傳來的男賓們的談笑聲,那是屬於另一個社交場域的、略顯疏朗的熱鬨。
然而,這番和諧融洽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就在宴席過半,眾人酒酣耳熱之際,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內侍一聲清亮而帶著威儀的唱喏:
“太子殿下駕到——!”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花廳內原有的氣氛。所有的談笑風生戛然而止。女眷們紛紛停下箸盞,下意識地整理衣冠髮髻,臉上輕鬆的神情收斂起來,轉為一種合乎禮節的恭謹與肅穆。
我心頭亦是微微一緊,與嫡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整個花廳,霎時間安靜下來,隻餘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以及那由遠及近、沉穩而充滿威勢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