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靜靜流淌,院落裡,暮春的最後幾瓣桃花已在某個無人留意的夜裡悄然凋零,殘紅委地,被偶爾路過的風輕輕捲起,又無聲落下。枝頭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繁茂青翠的新葉,在初夏明媚卻不灼人的陽光下,舒展著鮮亮的生命力。
謝家兄弟離京,已是整整二十日。
我臨窗而坐,手邊是一卷看了一半的《輿地紀勝》,目光卻久久落在窗外。那兩隻小狼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銀灰色的毛髮蓬鬆柔軟,像兩團滾動的雲朵,正圍著它們的母親——那隻選擇留在府中的母狼嬉戲打鬨。
小狼崽們要滿月了,正是最活潑可愛的時候,跌跌撞撞地撲咬著母狼輕輕搖動的尾巴,發出“嗚嗚”的稚嫩叫聲。母狼側臥在海棠樹下,目光溫和,偶爾用鼻子輕輕拱一拱調皮的孩子,姿態安詳,隻是偶爾,它會抬起頭,望向北方天空,琥珀色的眸子裡會閃過一抹極淡的、類似人類憂思的神情。
我放下書卷,走到院中。一隻最黏人的小狼崽立刻蹣跚著跑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我的繡鞋。我俯身將它輕輕抱起,小傢夥溫暖的身軀依偎在我懷裡,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我的手指。
“你也想白狼了吧?”我撫摸著它柔軟的皮毛,聲音低得隻有我們能聽見,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歉疚,“對不住,讓你們一家分離,將你們捲入這塵世紛爭裡來……”
若不是我,它們這一家或許仍在山林間自由馳騁,日夜相伴,不必承受這分離之苦。
母狼彷彿聽懂了般,緩緩站起身,走到我身邊,用它碩大卻溫順的頭顱,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臂,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嗚咽聲。
我將臉頰輕輕貼在母狼頸側溫暖的毛髮上,感受著它平穩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這份無言的安慰,像一股暖流,稍稍驅散了盤踞在我心頭的陰霾與自責。
“年年!”
嫡姐沈明珠的聲音伴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黃的縷金百蝶穿花綾裙,發間卻隻簡簡單單簪了一支瑩白的珍珠步搖。
她揮了揮手中那份製作精良的泥金帖子,“吏部尚書府著人送來的,”她走到近前,將帖子遞給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習慣性的考量,“算算時辰,她倆的生辰相近,想必這就是及笄禮的帖子了。”
我接過帖子,指尖觸到光滑的紙質,展開,那熟悉的、帶著閨閣女兒家秀逸筆鋒的字跡映入眼簾。信中言語親切,透著熟稔,果然是以籌備及笄禮為由,邀我們姐妹五日後過府觀禮慶賀。
“果然不出所料。”我將帖子輕輕置於桌上那捲《輿地紀勝》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越過窗欞,投向北方那片被新綠枝椏分割開的、高遠而湛藍的天空。那片天空之下,是千裡之外的北疆,是他所在的地方。
嫡姐在我身側的繡墩上坐下,信手拿起我方纔放在桌上的書卷,又輕輕放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
“這都二十天了……音訊全無。北疆那樣遠,路上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謝長淵那個悶葫蘆,心裡隻怕隻裝著行軍佈陣,肯定想不起要寫封信回來報個平安……”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埋怨,尾音卻泄露了更深沉的、化不開的憂慮與思念。
“長卿心思縝密,定會記得的。”我伸出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目光掃過安靜守護在一旁的母狼和它懷中的幼崽,試圖傳遞一絲暖意和安定,“許是邊關驛路迢迢,崇山阻隔,信使走得慢些,也是常情。”
我們姐妹倆一時相顧無言。初夏的風穿過庭院,拂過桃花凋零後更顯青鬱的枝頭,帶來草木蓬勃生長的氣息。母狼低頭舔舐著懷中的幼崽,小狼崽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嫡姐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精緻的泥金帖子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及笄禮”三個字,語氣帶上了一絲複雜:“婉容、婉茹的及笄禮……尚書夫人向來重視體麵,屆時必定賓客雲集,京中適齡的公子哥兒,怕是要去大半。”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眼中那抹因思念謝長淵而起的脆弱被一層更深沉的思量取代,聲音也壓低了些:“年年,你說……太子,會不會也去?”
我的心微微一沉。吏部尚書是朝中重臣,他家千金的及笄禮,太子若是為了示好臣下或者另有考量,親臨觀禮也並非不可能。想到那日他闖入沈府,在我與謝長卿訂親時說的那些話,一股強烈的抗拒和不安便湧了上來。
“阿姐,”我蹙起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豫,“我……要不還是彆去了。”我實在不願再與他同處一室,哪怕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嫡姐聞言,立刻握緊了我的手,語氣堅定了幾分:“傻話!禮數到了,帖子也收了,哪有不去之理?”她看著我,眼神清明,“那日在府上,你不是都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了嗎?再說他太子之尊,總不至於在尚書府的及笄禮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做出什麼失儀逾矩的事情來。”
她頓了頓,環顧了一下我們這方安靜的小院,似乎想藉由這熟悉的環境驅散我的不安,繼續分析道:“再說了,那天人多眼雜,他就算有心,也未必能找到機會單獨與你說話。咱們隻需依禮而行,觀禮、道賀,然後早早尋個由頭告辭回府便是。想來……也無大礙的。”
我知道嫡姐說得在理。缺席重臣千金的及笄禮,於禮不合,更會惹人閒話。或許,真是我太過憂心了?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縷莫名的不安,點了點頭:“阿姐說的是。是我想岔了。那……我們便按計劃前去。”
“這纔對嘛。”嫡姐臉上重新露出些許笑意,儘管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咱們沈家的女兒,總不能因噎廢食。何況,婉容、婉茹人生中這般重要的時刻,我們若缺席,她們該多失望。”
話雖如此,但我們彼此都明白,這京中的風,從來都不會隻沿著預期的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