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昨夜謝長卿離去後,我輾轉反側,腦海中儘是他臨彆時的身影。想到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心頭便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我要再去見他一麵。
抱荷,備車。我匆匆起身,隨手抓起一件月白披風繫上。
剛出院門,就見嫡姐也急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焦急:“母親不許我去送行......”她咬著唇,聲音哽咽,“說未出閣的姑孃家,不該這般拋頭露麵。”
這如何是好!
無措之際卻見祖母拄著柺杖走了進來。老人家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常服,神色肅穆。
去吧。祖母輕拍嫡姐的手背,既已訂親,便是謝家未過門的媳婦。送夫君出征,天經地義。
嫡姐眼中頓時泛起淚光,重重跪地行禮:謝祖母成全!
我們相視一笑,正要動身,白狼突然從院中衝出,焦躁地在我身邊打轉,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我俯身撫摸它的頭:乖,我有急事要出門,回來再陪你們玩。
不料白狼竟一口咬住我的裙襬,力道不重卻十分堅決。母狼也跟了過來,對著門外方向低吼。
我心頭一動,試探著問:難道......你想跟謝長卿去北疆?
白狼立刻鬆口,鄭重地點了點頭。院中的下人們都驚呆了,紛紛驚歎這白狼的通靈。
我思忖片刻。白狼戰力超群,又如此聰慧,若它能隨軍前去,或許真能助謝長卿一臂之力。
好,我們一起去。我輕聲道。
白狼和母狼聞言,立即跑到角落裡,交頸輕蹭著還在熟睡的小狼崽,彷彿在作彆。隨後它們毅然轉身,跟在我身後。
不留一個照看小狼崽嗎?嫡姐忍不住問道。
兩隻狼聞言,依偎得更緊了些,互相蹭了蹭脖頸,目光中滿是不捨。
怕是跟人一樣,不忍分離呢。隨它送一程吧我輕聲道,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馬車行至府門前,侍衛卻來報:二位小姐,謝家兩位公子早已帶著親衛出城了,此刻怕是追不上了。
嫡姐聞言,利落地翻身上馬,紅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騎馬去!
我亦跨上馬背,白狼和母狼一左一右緊隨其後,三騎兩狼向著城門疾馳而去。
城門外,謝家軍正在整隊。謝長卿與幾位前來送行的同窗話彆,目光卻不時望向官道方向。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襲紅衣如火,沈明珠策馬直奔謝長淵而去。
明珠!謝長淵驚呼一聲,急忙翻身下馬,張開雙臂穩穩接住從馬背上躍下的嫡姐。
還好趕上了......嫡姐緊緊抓著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哽咽,我好怕追不上你們.....
謝長淵將她擁在懷中,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議。
謝長卿望著兄長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幾分羨慕,不由想起了那個讓他牽掛的姑娘。
就在這時,又一陣馬蹄聲響起,還夾雜著熟悉的狼嚎。眾人驚愕望去,隻見一道白影如閃電般衝來,所到之處人群紛紛避讓。
白狼直撲謝長卿,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後退,卻在大笑中抱住了白狼的脖頸:哈哈,你怎麼來了?
緊接著,一騎白馬疾馳而至,馬背上的女子一勒韁繩,駿馬人立而起。晨風吹起她的月白披風,露出底下淺碧色的衣裙。
謝長卿看清來人,瞳孔微縮,幾乎是狂奔過去:年年!
我翻身下馬,還未來得及站穩,就被他一把擁入懷中。
你怎麼來了?還把它們也帶來了?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目光掃過我身後的白狼和母狼。
知道我來送你,它們便執意要跟來。我仰頭望著他,晨光落在他染著風霜的眉宇間,白狼它……想跟你去北疆。
謝長卿聞言,神色一肅,他鬆開我,蹲下身與白狼平視。白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北疆苦寒,戰場凶險,絕非山林可比。謝長卿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與一位摯友商議,你當真要去?
白狼低吼一聲,用碩大的頭顱用力蹭了蹭他的掌心,目光灼灼。
謝長卿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了拍白狼結實的肩胛:好!北狄騎兵來去如風,擅長隱匿突襲。你有狼族天生的敏銳,無論是警戒、追蹤還是夜襲,都將是我們的一大助力!有你在,我軍便多了一雙洞察秋毫的眼睛,多了一把出其不意的利刃!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親衛,語氣變得鏗鏘有力:此去北疆,我們要麵對的不僅是凶殘的敵人,還有複雜的地形和惡劣的天時。白狼的力量與智慧,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挽救無數將士的性命!
他再次俯身,額頭輕輕抵住白狼的額頭,這是一個充滿信任與托付的姿態。
老夥計,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一去,山高水長,我們就並肩作戰!你我聯手,必能克敵製勝——早去早回!
嗷嗚——!白狼引頸長嘯,聲震四野,彷彿在應和這莊重的誓言,那嘯聲中充滿了野性的力量與一往無前的決心。母狼也在一旁發出低沉的嗚咽,目光堅毅。
朝陽終於完全升起,金輝灑滿大地,為謝長卿的鎧甲和白狼的銀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謝長卿最後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不捨,有承諾,更有沙場男兒的堅毅與決然。
回去吧,等我捷報。
他翻身上馬,白狼如同最忠誠的護衛,立刻緊隨其側。
我望著他翻身上馬的背影,忽然追上前去:長卿!
他勒住韁繩,回頭望來。
記得你答應我的,我強忍著淚水,一定要平安歸來。
他深深看我一眼,唇角揚起一抹篤定的笑:“等我。”
兩個字,重若千鈞。
我站在官道旁,白狼的身影在隊伍中格外顯眼,他倆不時回頭,目光穿越塵埃,最終與我的視線交彙,彷彿在做最後的道彆。
馬蹄聲漸遠,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嫡姐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們並肩而立,直到那支承載著我們無儘牽掛的隊伍,徹底消失在漫天霞光與官道揚起的塵埃之中。
這一次,我是真的送彆了他。
他們會平安回來的。我說,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轉過頭,淚中帶笑:我知道。因為我們會一直等著他們。
春風捲起花瓣,在我們身邊打著旋兒。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離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