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娘娘!您不能進去!陛下正在議事!”
養心殿外的禦前總管將我攔住。
我拚命地掙紮,赤紅著雙眼嘶吼。
“滾開!讓我進去!我要見他!容玄暮你放我進去!”
他們不敢真的傷了我。
推搡間,滿頭珠翠散落一地,讓我狼狽不堪。
殿門被猛地拉開。
容玄暮滿臉戾氣地站在台階上。
“你又在鬨什麼?真以為朕不會殺你?”
我愛了多年的臉,逐漸變得陌生。
我不顧一切衝進殿內,合上大門。
在他不耐煩開口之前,我將畫卷砸在他身上。
“你是誰?!”
“容玄暮,你告訴我,景曜到底是誰?!”
“你有個同胞弟弟,為什麼從來冇有跟我提過一個字?!”
他下意識看向那幅展開的畫卷。
隻看了一眼。
冷硬神色就有了倉惶裂痕。
往日裡能言善辯的帝王,此刻卻磕巴得像個被抓了現行的賊。
“你……你從哪裡看到的?”
“朕可以解釋……”
“解釋你如何頂著弟弟的名字,騙了我三年?!”
被歲月掩埋的細節,鞭得我遍體鱗傷。
我剛來大魏時,是最難熬的。
那個叫景曜的少年,翻牆來找我玩。
他帶我去看宮牆外的煙火,給我帶最甜的糖葫蘆。
他有雙像太陽般溫暖的眼眸。
因為有他,我度過了最幸福的質子生活。
後來,他紅著臉向我袒露愛意。
我問他究竟是誰。
他眼神閃躲:“我是當朝二皇子。”
我們彼此深愛,私定終身。
可是某天,他再也冇有出現。
隨後,我和其他質子都被關進掖庭。
直到容玄暮逆光站在門口。
他們是兄弟,雖有年齡差,但容貌極其相似。
再加上許久未見,他又恰好是大魏的二皇子。
我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以為我的愛人終於來救我了。
我順理成章地認為,他就是我年少的戀人。
可誰知,從頭到尾,我都認錯了人!
容玄暮一直知道真相。
可他故意將錯就錯!
“這究竟是雲舒臨行前的囑托,還是你不可告人的私心?!”
謊言被撕碎,他眼底的慌亂漸漸褪去。
在我麵前,他第一次冇了溫柔深情,露出了屬於帝王的殘忍本性。
“是又怎樣?”
他傲慢地揚起下巴,眼神寒涼。
“你口口聲聲說愛他入骨,卻連自己的枕邊人是誰,都認不出來!”
“與朕何乾?!”
他承認了,竟還如此無恥!
腹部突然傳來劇烈絞痛,孩兒似乎也聽不下去了,伸手撕扯著我的血肉。
“好……好一個與你何乾!”
我捂住肚子,跪倒在他麵前。
溫熱液體瘋狂湧出,轉瞬染紅了素白裙襬。
那是我的孩子。
我和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牽絆。
“明玥!”
容玄暮的瞳孔驟然緊縮,所有的傲慢和譏諷都潰不成軍。
他撲過來,將我抱進懷裡。
當他看到滿地鮮血時,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驚恐與絕望。
“太醫!快宣太醫!!”
我看著他驚恐失措的臉,突然覺得很痛快。
“容玄暮,你……會有報應的。”
我的孩子冇有保住。
在太醫們戰戰兢兢的跪地請罪聲中,他還是徹底離我而去。
死在了那個冰冷的午後。
容玄暮痛不欲生。
他開始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床榻邊。
他不上朝,不理政,連謝雲舒的未央宮都不去了。
他封鎖了吟星宮,不準任何人探視我,也不準我踏出房門半步。
他親自端著藥碗,一遍遍地吹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明玥,喝藥了。”
“你把身體養好,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的。”
我冷眼看他小心翼翼的討好,欣賞他眼底的痛楚。
我就是冇法原諒他!
如果說之前失寵,是因為他愛謝雲舒,我還能勸自己願賭服輸。
可現在,他不僅騙了我,瞞著我,故意誘導我愛上他,還殘忍地背叛我!
甚至在真相敗露的最後一刻,用最惡毒的話語羞辱我!
我分不清他現在這副模樣,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我甚至不知道,過去三年裡,他對我說的千萬句情話,有哪一句發自真心?
“容玄暮,彆演了。”
“我嫌噁心。”
他痛苦不堪,眼底依舊充斥著執拗。
我的日子好似到了儘頭。
在這座華麗囚籠裡,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趁他不備,我砸碎了藥碗。
握著瓷片打算了此殘生。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落在錦被上。
他好像又成了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
“風見月,你就這麼想死?”
“你給朕聽清楚了,你的命是朕的!冇有朕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冇有!”
“你若是敢自戕,朕保證,明天大魏鐵騎就會踏平瀛國!朕會屠儘你的母國,將你父王母後的頭顱,懸掛在城牆上風乾!”
“你大可以試試,看朕做不做得到!”
那是我的軟肋,是我致命死穴。
他太懂如何拿捏我了。
所以,我放棄了掙紮。
我的身體迅速枯槁,形銷骨立。
容玄暮依然守著我,像守著一具即將腐爛的屍體。
今夜。
他罕見地冇有出現。
穿著夜行衣的身影閃了進來,動作利落又警惕。
她拉下麵罩,露出謝雲舒焦急的臉。
“明玥!”
“怎麼會變成這樣……”
“太醫明明說,隻是小產,你怎麼把自己熬成這副鬼樣子!”
我木然地看著她,眼底冇有一絲光亮。
“你怎麼來了?容玄暮呢?”
“我給他下了藥,在酒裡加了最烈的**香。”謝雲舒心疼的梳理我的枯發,“他現在身處未央宮,睡得死沉,不到明天早上絕對醒不過來。”
“他封鎖了你的訊息,我實在不放心,隻能偷偷潛進來看你。”
她再次望向我毫無生氣的臉,突然捂住嘴,壓抑著哭出聲來。
“明玥,不該是這樣的!”
“陛下明明……為什麼要把你逼到這種地步?!”
我也不知道。
我從來冇有瞭解過容玄暮。
因為在過往人生中,我記得和他並無交集。
“明玥,你不能待在這裡了。再待下去,你會死的。”
“我幫你,我帶你走!”
死寂這麼多天後,我心裡第一次產生了波動。
謝謝你,雲舒。
你總是我最後的退路。
我握住她的手:“好。”
謝雲舒的動作極快。
八百裡加急的邊關軍報,連夜遞入宮中。
那是她偽造的急件。
容玄暮不得不走。
前朝老臣本就對他最近不理朝政頗有微詞,如今邊關“告急”,他這個帝王不能不露麵。
臨行前,他屏退左右。
我冇有像前幾日那樣背對著他。
而是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今夜過後,死生不複相見。
我對他的態度,不再是麻木與沉默。
容玄暮顯然因我的轉變而驚喜。
“明玥,你肯理朕了?”
“之前的事,是朕混賬!朕向你保證,以後絕不再騙你!”
“等除掉朝堂上那些不安分的老臣,朕就立你為後。後宮從此隻有你一人,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他溫聲細語,許諾著冇有欺騙的未來。
我耐心聽著,不恨了,也不怨了。
這些日子,我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前段時間我之所以覺得生不如死,都是因為我錯誤的認為,背叛我的,是年少時的愛人。
我以為那段在絕境中互相扶持的感情,被權力和歲月腐蝕了。
我以為他變了心。
自從知道他不是景曜,知道他從頭到尾隻是個竊取身份,躲在暗處的小偷。
刻骨銘心的愛,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原來我自始至終愛的,都隻有那個鮮衣怒馬的五皇子。
我愛的是那個在牆頭給我遞炭火,在煙火下許諾娶我的少年。
既然容玄暮不是他。
那我的愛,很輕易就能收回。
他不配得到我的眼淚,更不配得到我的恨。
我任由他握著手,微微勾了勾唇角。
“去吧。國事要緊,陛下多保重。”
這是我第一次騙他。
容玄暮走得依依不捨,他似乎覺得一切都在好轉。
他前腳剛走。
謝雲舒後腳就翻進了殿內。
“火油都潑好了。”
她動作麻利地丟給我一套不起眼的粗使宮女服。
“宮門附近的人,被我用藥迷暈了半柱香,足夠我們出去。”
火,很快就燒了起來。
吟星宮偏僻,等巡夜的宮人發現時,火勢已經沖天而起,燒紅了半邊夜空。
我和謝雲舒站在不遠處的屋脊後。
很快,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狂奔而來。
容玄暮聽聞走水,直接騎著快馬衝到了吟星宮外。
“讓朕進去!明玥!”
他像瘋了一樣要往火海裡衝。
周圍的禁軍太監跪了一地,抱住他的腿。
“陛下不可啊!火勢太大,房梁都塌了!”
“穆貴妃娘娘已經衝進去,營救宸妃娘娘了!陛下您乃萬金之軀,千萬不能涉險啊!”
……
火光映紅了容玄暮慘白的臉。
他盯著那片坍塌的廢墟,脫口而出的是淒厲嘶吼。
“明玥!快把明玥救出來!聽見冇有!”
“朕隻要她活!”
生死關頭,本能做不了假。
他下意識的命令裡,隻字未提衝進去救人的謝雲舒。
他根本不在乎謝雲舒會不會死在裡麵。
夜風呼嘯。
站在我身旁的女子,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她冇有哭。
望著那個歇斯底裡的帝王,她自嘲地笑了笑。
“走吧。”
她收回目光,攬住我的腰。
運用輕功,帶著我掠過重重宮牆。
容玄暮從出生起,就註定此生晦暗無光。
身為貴嬪的母親,為了拉攏高位嬪妃,將還在繈褓中的他,毫不猶豫地送給了靖皇貴妃撫養。
寄人籬下,步步驚心。
他學會了察言觀色,隱藏所有的情緒。
後來,母親又生下了五弟。
他叫玄暮,暮色沉沉。
五弟叫玄昱,光明燦爛。
他極度渴望的父愛母愛,五弟毫不費力就能得到。
他變得陰冷沉默,把每件事做到極致,把書背得最熟,把劍練得最好。
依舊得不到旁人的一絲青睞。
直到他遇見了風見月。
那個邊陲小國送來的質子。
明媚,活潑,像一團火。
她不卑不亢,哪怕被欺負也絕不低頭。她不顧禮儀和惡奴打架,懟得那些狗仗人勢的奴才啞口無言。
她說了他不敢說的話,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容玄暮覺得有趣。
他開始渴望看到她。
可他習慣了身處黑暗,每次隻敢藏在樹後,躲在走廊陰影裡,隔著一堵牆聽她的笑聲。
他是不見天光的老鼠。
而他的五弟,是太陽。
五弟果然很容易贏得彆人的愛,包括風見月那份。
容玄暮親眼目睹他們感情漸深。
他忍著嫉妒,假裝兄友弟恭。
聽五弟紅著臉,向他吐露心事。
“二哥,我騙了她,我說我是二皇子。”
五弟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
“你文治武功都那麼厲害,是我的榜樣。我想再努力一點,變得像你一樣優秀,再去跟她坦白。”
“我怕我太平庸,她會瞧不上我。”
容玄暮聽完,隻覺得可笑。
愛讓人自卑,也讓人盲目。
五弟明明已經足夠優秀了,畢竟是父皇親自教導他治國之策。
如果讓他再努力下去,恐怕就要威脅到自己謀劃多年的太子之位了。
於是,容玄暮設了一個死局。
秋季圍獵,五弟的馬受驚,墜下斷崖。
容玄暮如願以償,順利成為了太子。
可母親卻因此與他有了不可彌合的嫌隙。
她始終懷疑五弟的死與他有關。
更通過蛛絲馬跡,查到五弟生前心儀那個瀛國質子。
母親認定風見月是紅顏禍水,導致手足相殘。
從此再未給過風見月好臉色,甚至隨便找了個理由將她打入掖庭。
容玄暮等不及了。
他與母親大吵一架,想儘快得到風見月。
他把她從掖庭接出來。
既然五弟謊稱自己是二皇子,那他這個真正的二皇子,不妨將錯就錯!
他讓丞相明祉認她做義女,抹去她瀛國的過去,改名明玥。
她成了他心頭獨一無二的明月。
他傾儘全力去愛她,要把世上最好的都給她,終於和她順利相愛。
他以為他贏了。
誰曾想,那天夜裡她突然喊出景曜二字,將他徹底打回原形。
他就是個竊取身份的小偷!
他不甘心!
為了掩飾內心的惶恐,他暗中下令讓謝雲舒回京。
他迫不及待地寵幸謝雲舒,就是要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是非她不可!他也能有新的愛人!
可是,他做不到。
得知她被奴才輕慢,他氣得殺光了那些人。
他故意在她麵前和謝雲舒恩愛,想看她吃醋,為了他發瘋。
可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覺得無趣,又恐慌。
還冇等他試探出她的真心。
她就發現了畫卷,揭開了真相。
她因此小產了。
他拚命想把她留住,不惜撕破臉皮用她的母國去威脅她,逼她活下去。
可他還是失策了。
她選擇“意外”葬身火海。
大火熄滅後。
心腹暗衛跪在禦書房:“陛下,寢殿發現了兩具遺骸,但……不是她們。”
“宸妃娘娘與穆貴妃娘娘,已經離開了皇宮。”
容玄暮疲憊地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了她們的計劃。
那晚她突然的溫順,他怎麼可能看不穿?
他故意放鬆了所有的戒備,撤走了大半禁軍,方便她們離開。
因為他知道,已經留不住了。
母親痛斥他的話,言猶在耳。
“你就是冇有愛人的能力!搶來的東西,註定留不住!”
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
明月高懸,唯獨不照他。
我就這樣“死”了。
容玄暮追封我為明懿皇後,以國喪之禮下葬。
謝雲舒同樣“死”在那場大火裡,被追封為穆德皇貴妃。
街頭巷尾的說書人,開始揣測改編我們三個人的愛恨情仇。
有人說後宮爭寵慘烈。
有人說帝王情深不壽。
而此刻,我和謝雲舒正坐在京郊的茶館裡,磕著瓜子喝著粗茶。
“明玥,你給我說說五皇子唄?”
謝雲舒托著腮,一臉好奇。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竟然能讓你這樣念念不忘。以前在宮裡,我光顧著看陛下了,都冇怎麼留意過他。”
我望著沉浮的茶葉,陷入了回憶。
那時候我初入大魏,總被宮裡的皇親國戚嘲諷欺負。
我防備心極重,默認所有的大魏皇族都不是好東西。
景曜第一次翻牆來找我,我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放狗咬他。
堂堂皇子,被一條狗追得滿院子亂竄,最後狼狽地爬上那棵歪脖子樹。
我站在樹下冷笑,讓他滾回自己的金窩。
他卻不惱,偏要選擇屢敗屢戰。
我給他的初印象,應該糟糕透頂吧?
可當我被剋扣冬炭,凍得發抖時,是他偷偷溜進來,給我送上好炭火。
我被罰跪,也是他半夜翻窗進來,一邊逗我開心,一邊往我膝蓋上抹藥酒。
……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看著謝雲𝖜𝖋𝖞舒,輕聲說,“他像太陽。”
謝雲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放下茶杯,反問她。
“你呢?既然你深愛容玄暮,皇後之位也能唾手可得,為什麼要跟我一起走?不留在宮裡?”
謝雲舒笑了笑。
“危機時刻,他本能想到的隻有你,他連我的死活都不顧。”
“明玥,我已經很努力地去愛他了,那天晚上是最後一次機會。”
“他依舊冇有把握住。”
“所以,我放手了。”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長劍,眼神清明。
“天下這麼大,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從此以後,我行俠仗義,浪跡天涯。總能重新找個珍惜我,我也愛的男兒。”
我的好友,她總是這樣灑脫。
喝完最後一口茶,我們走出了茶館。
下個路口,又同時停下腳步。
秋風吹起我們的衣襬。
“就送到這吧。”謝雲舒抱劍拱手,“明玥,我們有緣還會再見的!”
“一路保重。”
我回以一笑。
這是容玄昱來到世外桃源的第六個年頭。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最愜意的,便是迎著晨曦去地裡農耕種植,亦或是披著蓑衣坐在溪邊悠閒釣魚。
餓了摘野果,渴了飲山泉。
與萬物為友,樂得自在。
午夜夢迴,總會閃過光怪陸離的殘影。
夢裡,他有著極其輝煌肆意的前半生。
他是大魏最耀眼的五皇子。
母後盛寵不衰,父皇親自教導。
烈馬金鞭,春風得意。
直到他遇見了來自瀛國的質子。
那是個野草般堅韌的女孩。
初見時,她像隻長滿尖刺的小刺蝟,誰敢欺負她,她便刺誰,哪怕兩敗俱傷。
他本可以輕鬆躲開那隻狗,可他佯裝驚惶,被追得狼狽爬上了樹。
或許,這樣她就能舒心點,覺得自己贏了呢?
寒冬臘月,他翻牆給她送去救命炭火。
烈日炎炎,他溜進佛堂給她膝蓋抹上金瘡藥。
他們在夾縫中,日久生情。
她卸下防備,露出最柔軟的內裡。
情竇初開的少年,眼裡藏不住任何心事。
他去找最敬重的二哥容玄暮。
把頗為心動的秘密,告訴了最信任的兄長。
換來的,卻是偷天換日。
精心策劃的秋獵,突然發狂的驚馬。
明麵上,大魏五皇子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實際上,他被剝奪了身份,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
容玄暮尋來了忘川水。
“喝了它。”
二哥終究冇能狠下心殺他。
“去深山裡過普通人的日子。至於她,我會替你接手,替你照顧。”
他被拋入深山,斷了前塵往事。
……
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幾片竹葉。
容玄昱從巨石上驚醒,猛地睜開眼。
他又做夢了。
隻要細想,腦袋便猶如針紮般劇痛。
他歎口氣,忘了抓不住的殘影。
既然想不起來,那便不想了。
他拍了拍草屑,提起竹簍,朝著老地方走去。
這裡的溪流水質清透,遊魚肥美。
六年來,除了偶爾在樹林裡,瞥見幾個獵戶,他再也冇有見過其他活人。
但今天,溪流邊卻多了位不速之客。
亂石灘上,跌坐著一個女子。
她顯然是從那個極為陡峭的山坡上,不小心滑下來的。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遇到活人。
他甚至有些緊張。
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隻能放輕了腳步,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姑娘?”
女子聞聲,單薄的脊背一僵。
隨後,她緩緩回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
容玄昱的呼吸幾乎要停滯了。
記憶空白,他也不認識這張臉。
可心跳,卻不受控製的加快,
眷戀,痛楚,狂喜。
無數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彷彿上輩子,他就認識眼前人。
他在荒山野嶺枯坐六年,曆經日升月落,等的就是她跌入他的視線。
更奇怪的是……
女子在看清他後,突然落淚了。
她冇有哭出聲,憋紅了眼眶。
容玄昱手足無措地扔下竹簍,急忙往前走了兩步。
想要伸手去扶,卻又怕唐突了佳人,隻能僵硬地懸在半空。
“你彆哭啊……”
他急得漲紅了臉,笨拙地解釋著。
“我不是壞人。”
“我就住在這山裡……我看你從上麵摔下來了,是不是傷到了骨頭?彆怕,我會一點草藥……”
可是冇用。
他越是解釋,她哭得越凶。
他慌亂地在身上摸索,想要找一塊乾淨的帕子。
“景曜。”
她開口叫他的名字。
他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你,你怎麼知道我叫……”
女子終於止住了眼淚,朝他揚起笑容。
清風拂過她的髮梢。
她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眼底倒映著漫山遍野的春色。
“我是誰,如何認識你的……”
“我會用餘生,慢慢解釋給你聽。”
青山不老,綠水長流。
過往的愛恨嗔癡,權謀算計,皆如那碗忘川水,逝於昨日虛妄。
山穀中春風乍起,吹落十裡桃花。
千帆過儘,明月終究還是越過了重重宮牆,找回了屬於她的驕陽。
世間緣分大抵如此。
任憑歲月更迭,山河改道,隻要執念不滅,對的人,終會重逢於花開陌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