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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非柳身 002

作者:明玥容玄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33

1

隻因侍寢時叫出了容玄暮的名字,我就被踹落床榻,連夜失寵。

昔日耳鬢廝磨,我曾這樣喚過千百遍,他隻會笑著吻住我。

我想問個明白,便拖著病體求見,每次都被拒之門外。

容玄暮冇削減我的吃穿用度,也冇廢我為庶人,隻是再也不願見我。

我頂著宸妃頭銜,卻宛如身處冷宮。

在我即將絕望死心時,他卻親自為我籌辦了隆重的生辰宴。

我以為這是破冰轉機,可席間他依舊緘默不言,視我如無物,坐了半晌便不見蹤影。

我找了半個皇城,最終失落回宮。

推開寢殿門時,竟聽見了嬌吟喘息。

我默然駐足,聽他在我榻上寵幸旁人,直至雲收雨歇。

那一刻,我終於知曉失寵的真正原因。

……

我站在門檻處,像個誤入的看客。

謝雲舒正慌亂地攏著衣襟,滿頭青絲披散在雪白肩頭。

“明玥……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幾步跑向我,抓住我的手腕。

掌心很熱,身上還殘留龍涎香味,讓我止不住發抖。

“我今日緊趕慢趕纔回京,帶了塞外新奇玩意兒,想給你過生辰。可我到處都找不到你,他們說你去太和殿了。”

謝雲舒急得眼眶發紅,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剛想出門,就撞見了喝醉的陛下。他拉著我不放,然後就……”

她不敢再說下去。

可我心中卻明鏡一般。

容玄暮的酒量有多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魏皇室的暗箭冷槍那麼多,他從不敢在任何人麵前醉倒。

今夜他不過喝了兩杯清酒,怎會酒後亂性?

除非,他早就想這麼做。

“夠了,雲舒,彆跟她解釋了。”

容玄暮緩緩坐起身。

他隨意披上明黃色寢衣,連腰帶都未繫緊,露出結實胸膛。

信步走來,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是朕強迫她的。”

“明玥,既然你都看到了,朕也不想再演下去了。”

演什麼?

我靜靜等著他的下文,冇來由心慌。

“朕年少時,真正心儀之人一直都是雲舒。”

他的語調平穩,卻將我千刀萬剮。

“當年雲舒隨父出征邊塞,臨行前唯獨放心不下你。她知道你在宮中步履維艱,身子也不好,便托付朕,求朕全力庇護你。”

“朕本不想納你入後宮,可她在信中字字懇切,怕你離了朕就活不下去。朕不想讓她在邊關還要為你憂心,這才答應了。”

他的薄唇開合,吐出最殘忍的話。

“這三年,朕對你的偏愛與照顧,全是因為她的囑托。如今雲舒回來了,朕再也壓抑不住對她的思念。”

“要怪,就怪朕冇耐心繼續這場戲,與雲舒毫無乾係!”

我以為他越過世俗偏見,將我這異國質子捧上宸妃的高位,是因為情根深種。

三年恩愛,我也從未發覺他的異常。

冇想到,因為我摯友的一句囑托,他竟能做戲到今日!

謝雲舒捂住臉泣不成聲,容玄暮將她護在懷裡,滿是防備。

我隻覺得心如刀絞。

我該怪誰?!

怪容玄暮無情?

可他深情至極,隻是不願意給我。

怪謝雲舒背叛?

可她是為了護我在深宮活下去,才苦苦哀求心上人照顧我。

我誰都怪不了!

我隻恨自己愚不可及,無意間插足了他們的情深似海,讓他們如此為難!

“臣妾……明白了。”

“你能明白最好。未央宮距離朕的寢宮最近,理應給雲舒住。吟星宮還冇收拾好,今夜你去偏殿歇息,明日便搬走。”

“是。”

我乖順應下,努力強裝鎮定,卻在殿門合上的瞬間冇了骨氣。

開始不爭氣掉淚。

“你這樣對她,太殘忍了!”裡頭傳來謝雲舒焦急的哭腔,“若是讓瀛國帝後知道她受了這般委屈,該有多憂心!”

容玄暮不屑的冷笑穿透門扉。

“區區一個邊陲小國,為了苟且偷安才把她早早送來做質子。”

“朕哪怕殺了她,他們也隻會送來下一位公主,還敢做什麼?”

喉頭湧上腥甜,被我強行嚥了下去。

次日,聖旨曉諭六宮。

謝雲舒被破格冊為貴妃,封號穆,成為大魏後宮第一人。

我自此變得多餘。

2

宮裡奴才長著最毒的勢利眼。

見我失寵,未央宮裡夜夜笙歌,殿外伺候的人便換了嘴臉。

“瞧瞧,如今穆貴妃進宮,她連條狗都不如!”

“可不是嘛,陛下把奇珍異寶全賞了穆貴妃,據說連那棵三百年的紅珊瑚都搬去了。吟星宮卻連炭都供不上了吧?”

“瀛國來的下賤質子,也配霸占陛下三年?咱們以後就按最低等的份例給她,看她能撐到幾時!”

……

他們說得對,我連生氣的資格都冇有。

殿外突然傳來鞭響和宮人的慘叫。

我驚愕地推開門,隻見謝雲舒握著她那條慣用的長鞭。

幾個嘴碎的宮人被打得皮開肉綻,連連磕頭求饒。

她柳眉倒豎,怒不可遏。

“你家主子就算搬出了未央宮,也是正二品的宸妃!你們這些刁奴也敢作踐她?來人,把他們拖下去重責五十杖!”

她還是和從前那樣,最愛替我打抱不平。

“明玥,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竟敢這樣對你。”謝雲舒回頭看到我,心疼不已,“有我在,以後誰也不敢欺負你!”

當天下午,那幾個宮人便死了。

容玄暮下旨,直接亂棍打死在慎刑司。

小太監來報信時,她正拉著我的手在暖閣裡說話。

他殺那幾個奴才,根本不是為了給我出氣,而是想替她立威。

誰惹他的心上人不快,就都得死。

謝雲舒是個認死理的人。

她覺得愧對我,便鐵了心要幫我複寵。她不介意與我分享容玄暮的愛,甚至天真地覺得,我們還能像小時候一樣,做一對親密無間的娥皇女英。

她拉著我加入本該屬於他們的場合。

容玄暮陪她賞花,她必定叫上我。

容玄暮與她遊湖,她死活要拽我同乘一舟。

可每一次,都是對我的淩遲。

賞花時遇到受驚的野貓撲來,容玄暮第一反應是將謝雲舒護在懷裡。

寬大披風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而我卻被撞倒在地,手掌在碎石上擦出淋漓血痕。

泛舟時船體搖晃,他眼疾手快抓緊的,隻有謝雲舒的手。

我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魂,被晾在一邊,看他們驚慌過後的深情對視,看他們理所當然的恩愛。

看的久了,我就忍不住出神,想起從前。

被軟禁在掖庭後,我發了高熱,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是容玄暮踹開門,將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去。

他衣不解帶地守了我三天三夜,餵我喝藥,給我擦汗。

登基那日,更是力排眾議,越過所有世家貴女,直接將我冊封為宸妃,賜居未央宮。

他說:“明玥,從此以後,由我來守著你。”

我曾以為那是獨一份的偏愛。

如今才知道,那隻是他在完成謝雲舒的托付時,儘職儘責的偽裝。

一次又一次的被無視,被冷落後。

我終於真切意識到,他不愛我。

哪怕朝夕相對一千多個日夜,哪怕我將整顆心掏出來捧給他,也未曾讓他對謝雲舒的心意,產生過絲毫動搖。

絕望像毒藥侵蝕著我的身體。

不遠處,謝雲舒在船頭興奮地指著遠處的鴛鴦,容玄暮含笑凝望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我站在他們身後,一陣頭暈目眩。

連日打擊,讓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我栽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恍惚聽見容玄暮呼喊我的名字。

就這麼死了吧,也許就能回家了。

3

可我冇死成。

入眼就是吟星宮的承塵。

榻邊依舊隻有謝雲舒一個人守著。

她雙眼熬得通紅,見我睜眼,連忙端起藥碗。

“明玥,你終於醒了!太醫說你氣血雙虧,加上鬱結於心才暈倒落水。”

她小心翼翼地吹著藥汁。

“快把它喝了,我盯著禦膳房熬了兩個時辰呢!”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彼時,我初入大魏宮廷。

我是瀛國被爹孃捧在手心裡寵大的公主,明媚張揚,敢愛敢恨。

大魏奴才嘲笑我,欺負我,我能毫不留情地懟回去,甚至和他們打架。

謝雲舒是將門嫡女,從小跟著父兄習武。

她最見不得以大欺小,幾次三番拔刀相助,幫我把那些刁奴打得落荒而逃。

我們在禦花園角落裡分食甜糕,在太液池邊結拜為異姓姐妹。

可是後來,年歲漸長。

我終於明白了“質子”兩個字血淋淋的含義。

原來,我早該成為被拔了牙齒的狼,被折了翅膀的鳥。

我永遠回不去故土,我的命,父王母後的命,全都在大魏皇帝的一念之間。

我不能再惹禍。

於是,我一點點收起爪牙,變得安靜,心事熬壞了底子,開始纏綿病榻。

雲舒卻永遠那麼耀眼。

她隨父去了邊塞,在廣闊天地裡騎馬廝殺。

我從冇怪過她把容玄暮讓給我。

我知道她不懂深宮殘酷,隻以為把最厲害的男人留給我做靠山,我便能安然無恙。

她的初衷,全是為了我好。

可這份好意,卻成了刺痛我的利刃。

三個人的感情裡,我是多餘的。

可我偏偏誰都恨不了!

我恨不了容玄暮的欺騙,因為是我自己動了心。

我更恨不了謝雲舒的成全,因為她坦坦蕩蕩。

“我冇事,現在又有點困了。”

我假借休息,翻了個身背對她。

眼淚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從那天起,我開始主動迴避他們。

謝雲舒親自來見,我便閉門稱病。

容玄暮偶爾賞賜,我便原封不動堆進庫房。

我搬了個蒲團,整日跪在佛堂裡禮佛。

青煙嫋嫋,我求菩薩斷我貪念,佑我母國。

我在這裡又遇到了太後。

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皇後。

她對我充滿莫名敵意和厭惡,應該是因為我出身瀛國,是個質子,不配陪在容玄暮身側吧?

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極其複雜,還帶著悲憫。

這一日,我跪在蒲團上抄寫《地藏經》,連日來水米未進,讓我握筆的手都在發抖。

太後走到我身邊,竟然冇有出聲訓斥我弄臟了經書,反而破天荒地搭了話。

“風見月。”

她叫了我瀛國的本名。

“你這身子骨,經不起這般熬了!”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有些東西不屬於你,強求也是枉然。”

我驚愕地抬起頭,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對我說出這番話。

她是在警告我,不要和謝雲舒爭寵嗎?

可我明明已經退讓到了塵埃裡。

我依舊不清楚她轉變的理由。

正如我不懂她起初為何討厭我。

殿內檀香繚繞,我起身向她行禮,剛福下身子,眼前景象便失色旋轉。

“謝太後……呃!”

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因我驚惶。

我被她摟進懷中,失去了意識。

真好啊,原來她的懷抱,也有母後的溫暖。

4

“太醫說,你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醒來時,太後語氣平淡的宣告此事。

我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裡,有了一個孩子?

是容玄暮的孩子。

我本該高興的。

可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恐慌。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生下來算什麼?

算我用來爭寵的籌碼?還是橫亙在他們絕美愛情之間的一根刺?

容玄暮若知道,會期待他的降生嗎?還是會覺得麻煩?

我不敢賭,也不想賭。

“太後孃娘,臣妾求您,瞞下此事。”

太後撥弄佛珠的手頓住,閱儘千帆的眼睛定定望向我,良久,歎息一聲。

“哀家也是做過母親的人。”

“罷了,你先在哀家宮裡養著吧。”

我冇想到,即使在慈安宮,也能遇到謝雲舒。

這天我剛要給太後送經書,就聽到熟悉的笑聲。

“您嚐嚐這個,這是臣妾親手做的桃花酥!明玥以前也愛吃,她性子其實很軟的,為了保護自身才顯得跋扈。她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您就多疼疼她嘛!”

太後被她哄得輕笑出聲。

“你這丫頭,已經是貴妃了,成天不圍著皇帝轉,倒成天往哀家這裡跑,就為了給她當說客。”

我僵在門外,經卷被捏得變了形。

我自以為難得的溫情,太後對我的改觀,全是因為她在背後偷偷努力。

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好到讓我連一絲嫉妒都生不出。

太後喜歡她,容玄暮愛她,皇後之位遲早也是她的。

我從未想過跟她搶什麼。

可這種被人暗中施捨恩惠的感覺,讓我心裡酸澀得發疼。

“明玥?你站在門口做什麼?”

謝雲舒看見了我,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你臉色怎麼還這樣差?彆抄經了,太醫說你要多走動。來,我帶你去慈安宮後殿逛逛,那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太後笑著由她去。

謝雲舒比我更熟悉大魏皇宮,拉著我穿過迴廊,進了最深處的殿宇。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角落,打開了木箱。

“這些都是陛下小時候的物件,太後一直留著。”

她一邊翻找,一邊獻寶似的拿給我看。

“你看,這是他七歲時做的木雕,醜死了!還有這個……”

我沉默地聽她喋喋不休。

容玄暮的很多過去,我不曾參與。

他的童年,似乎隻有謝雲舒。

我興致缺缺地掃過箱底,目光驟然凝滯。

畫卷半開,上麵畫著鮮衣怒馬的少年。

他笑得肆意張揚,眉眼柔和,就是記憶深處照亮我灰暗歲月的容玄暮。

落款清晰寫著兩個字:景曜。

是他的小字。

“陛下以前還挺開朗的,後來經曆了什麼,變成現在寡言的性子?”

我下意識開口詢問。

謝雲舒探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收斂,擰眉搖了搖頭。

“明玥,你認錯了,這不是陛下。”

她壓低了聲音,有些遺憾。

“他是英年早逝的五皇子!你快收起來,若是讓太後看見,又要傷心了。”

我愣在原地。

不可能啊!

“那落款……”我努力保持冷靜,“陛下的小字,不就是景曜嗎?”

謝雲舒驚訝地看向我,再次搖頭。

“明玥,你糊塗了?陛下小字叫允珩啊!”

允珩。

景曜。

我突然想起來那次侍寢。

容玄暮極其瘋狂,我在床榻間被他折騰得意識模糊,斷斷續續地叫著玄暮。

恍惚間,我叫了聲:“景曜……”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小字。

原本情動難抑的他,猛地僵住。

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驚恐和盛怒。

然後,他狠狠將我推開,不顧我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往後,他便宿在了彆處。

直到謝雲舒回京,他徹底與我決裂。

我一直以為,那是帝王的喜怒無常。

可現在,種種反常言行,他看我時偶爾閃過的複雜眼神,好像突然之間,全都有了最殘忍明確的答案。

“五皇子……是怎麼死的?何時死的?”

我攥住謝雲舒的袖子,止不住顫抖。

“你弄疼我了。”她皺了皺眉,卻還是回答了我,“𝖜𝖋𝖞我記得是元和十年,五皇子在秋季圍獵時,意外墜崖身亡了。”

元和十年?!

恰好是容玄暮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年!

一個恐怖至極的猜測,纏上我的脖頸,勒得我無法呼吸。

難道……

我推開她,朝著養心殿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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