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隻因侍寢時叫出了容玄暮的名字,我就被踹落床榻,連夜失寵。
昔日耳鬢廝磨,我曾這樣喚過千百遍,他隻會笑著吻住我。
我想問個明白,便拖著病體求見,每次都被拒之門外。
容玄暮冇削減我的吃穿用度,也冇廢我為庶人,隻是再也不願見我。
我頂著宸妃頭銜,卻宛如身處冷宮。
在我即將絕望死心時,他卻親自為我籌辦了隆重的生辰宴。
我以為這是破冰轉機,可席間他依舊緘默不言,視我如無物,坐了半晌便不見蹤影。
我找了半個皇城,最終失落回宮。
推開寢殿門時,竟聽見了嬌吟喘息。
我默然駐足,聽他在我榻上寵幸旁人,直至雲收雨歇。
那一刻,我終於知曉失寵的真正原因。
……
我站在門檻處,像個誤入的看客。
謝雲舒正慌亂地攏著衣襟,滿頭青絲披散在雪白肩頭。
“明玥……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幾步跑向我,抓住我的手腕。
掌心很熱,身上還殘留龍涎香味,讓我止不住發抖。
“我今日緊趕慢趕纔回京,帶了塞外新奇玩意兒,想給你過生辰。可我到處都找不到你,他們說你去太和殿了。”
謝雲舒急得眼眶發紅,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剛想出門,就撞見了喝醉的陛下。他拉著我不放,然後就……”
她不敢再說下去。
可我心中卻明鏡一般。
容玄暮的酒量有多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魏皇室的暗箭冷槍那麼多,他從不敢在任何人麵前醉倒。
今夜他不過喝了兩杯清酒,怎會酒後亂性?
除非,他早就想這麼做。
“夠了,雲舒,彆跟她解釋了。”
容玄暮緩緩坐起身。
他隨意披上明黃色寢衣,連腰帶都未繫緊,露出結實胸膛。
信步走來,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是朕強迫她的。”
“明玥,既然你都看到了,朕也不想再演下去了。”
演什麼?
我靜靜等著他的下文,冇來由心慌。
“朕年少時,真正心儀之人一直都是雲舒。”
他的語調平穩,卻將我千刀萬剮。
“當年雲舒隨父出征邊塞,臨行前唯獨放心不下你。她知道你在宮中步履維艱,身子也不好,便托付朕,求朕全力庇護你。”
“朕本不想納你入後宮,可她在信中字字懇切,怕你離了朕就活不下去。朕不想讓她在邊關還要為你憂心,這才答應了。”
他的薄唇開合,吐出最殘忍的話。
“這三年,朕對你的偏愛與照顧,全是因為她的囑托。如今雲舒回來了,朕再也壓抑不住對她的思念。”
“要怪,就怪朕冇耐心繼續這場戲,與雲舒毫無乾係!”
我以為他越過世俗偏見,將我這異國質子捧上宸妃的高位,是因為情根深種。
三年恩愛,我也從未發覺他的異常。
冇想到,因為我摯友的一句囑托,他竟能做戲到今日!
謝雲舒捂住臉泣不成聲,容玄暮將她護在懷裡,滿是防備。
我隻覺得心如刀絞。
我該怪誰?!
怪容玄暮無情?
可他深情至極,隻是不願意給我。
怪謝雲舒背叛?
可她是為了護我在深宮活下去,才苦苦哀求心上人照顧我。
我誰都怪不了!
我隻恨自己愚不可及,無意間插足了他們的情深似海,讓他們如此為難!
“臣妾……明白了。”
“你能明白最好。未央宮距離朕的寢宮最近,理應給雲舒住。吟星宮還冇收拾好,今夜你去偏殿歇息,明日便搬走。”
“是。”
我乖順應下,努力強裝鎮定,卻在殿門合上的瞬間冇了骨氣。
開始不爭氣掉淚。
“你這樣對她,太殘忍了!”裡頭傳來謝雲舒焦急的哭腔,“若是讓瀛國帝後知道她受了這般委屈,該有多憂心!”
容玄暮不屑的冷笑穿透門扉。
“區區一個邊陲小國,為了苟且偷安才把她早早送來做質子。”
“朕哪怕殺了她,他們也隻會送來下一位公主,還敢做什麼?”
喉頭湧上腥甜,被我強行嚥了下去。
次日,聖旨曉諭六宮。
謝雲舒被破格冊為貴妃,封號穆,成為大魏後宮第一人。
我自此變得多餘。
2
宮裡奴才長著最毒的勢利眼。
見我失寵,未央宮裡夜夜笙歌,殿外伺候的人便換了嘴臉。
“瞧瞧,如今穆貴妃進宮,她連條狗都不如!”
“可不是嘛,陛下把奇珍異寶全賞了穆貴妃,據說連那棵三百年的紅珊瑚都搬去了。吟星宮卻連炭都供不上了吧?”
“瀛國來的下賤質子,也配霸占陛下三年?咱們以後就按最低等的份例給她,看她能撐到幾時!”
……
他們說得對,我連生氣的資格都冇有。
殿外突然傳來鞭響和宮人的慘叫。
我驚愕地推開門,隻見謝雲舒握著她那條慣用的長鞭。
幾個嘴碎的宮人被打得皮開肉綻,連連磕頭求饒。
她柳眉倒豎,怒不可遏。
“你家主子就算搬出了未央宮,也是正二品的宸妃!你們這些刁奴也敢作踐她?來人,把他們拖下去重責五十杖!”
她還是和從前那樣,最愛替我打抱不平。
“明玥,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竟敢這樣對你。”謝雲舒回頭看到我,心疼不已,“有我在,以後誰也不敢欺負你!”
當天下午,那幾個宮人便死了。
容玄暮下旨,直接亂棍打死在慎刑司。
小太監來報信時,她正拉著我的手在暖閣裡說話。
他殺那幾個奴才,根本不是為了給我出氣,而是想替她立威。
誰惹他的心上人不快,就都得死。
謝雲舒是個認死理的人。
她覺得愧對我,便鐵了心要幫我複寵。她不介意與我分享容玄暮的愛,甚至天真地覺得,我們還能像小時候一樣,做一對親密無間的娥皇女英。
她拉著我加入本該屬於他們的場合。
容玄暮陪她賞花,她必定叫上我。
容玄暮與她遊湖,她死活要拽我同乘一舟。
可每一次,都是對我的淩遲。
賞花時遇到受驚的野貓撲來,容玄暮第一反應是將謝雲舒護在懷裡。
寬大披風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而我卻被撞倒在地,手掌在碎石上擦出淋漓血痕。
泛舟時船體搖晃,他眼疾手快抓緊的,隻有謝雲舒的手。
我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魂,被晾在一邊,看他們驚慌過後的深情對視,看他們理所當然的恩愛。
看的久了,我就忍不住出神,想起從前。
被軟禁在掖庭後,我發了高熱,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是容玄暮踹開門,將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去。
他衣不解帶地守了我三天三夜,餵我喝藥,給我擦汗。
登基那日,更是力排眾議,越過所有世家貴女,直接將我冊封為宸妃,賜居未央宮。
他說:“明玥,從此以後,由我來守著你。”
我曾以為那是獨一份的偏愛。
如今才知道,那隻是他在完成謝雲舒的托付時,儘職儘責的偽裝。
一次又一次的被無視,被冷落後。
我終於真切意識到,他不愛我。
哪怕朝夕相對一千多個日夜,哪怕我將整顆心掏出來捧給他,也未曾讓他對謝雲舒的心意,產生過絲毫動搖。
絕望像毒藥侵蝕著我的身體。
不遠處,謝雲舒在船頭興奮地指著遠處的鴛鴦,容玄暮含笑凝望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我站在他們身後,一陣頭暈目眩。
連日打擊,讓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我栽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恍惚聽見容玄暮呼喊我的名字。
就這麼死了吧,也許就能回家了。
3
可我冇死成。
入眼就是吟星宮的承塵。
榻邊依舊隻有謝雲舒一個人守著。
她雙眼熬得通紅,見我睜眼,連忙端起藥碗。
“明玥,你終於醒了!太醫說你氣血雙虧,加上鬱結於心才暈倒落水。”
她小心翼翼地吹著藥汁。
“快把它喝了,我盯著禦膳房熬了兩個時辰呢!”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彼時,我初入大魏宮廷。
我是瀛國被爹孃捧在手心裡寵大的公主,明媚張揚,敢愛敢恨。
大魏奴才嘲笑我,欺負我,我能毫不留情地懟回去,甚至和他們打架。
謝雲舒是將門嫡女,從小跟著父兄習武。
她最見不得以大欺小,幾次三番拔刀相助,幫我把那些刁奴打得落荒而逃。
我們在禦花園角落裡分食甜糕,在太液池邊結拜為異姓姐妹。
可是後來,年歲漸長。
我終於明白了“質子”兩個字血淋淋的含義。
原來,我早該成為被拔了牙齒的狼,被折了翅膀的鳥。
我永遠回不去故土,我的命,父王母後的命,全都在大魏皇帝的一念之間。
我不能再惹禍。
於是,我一點點收起爪牙,變得安靜,心事熬壞了底子,開始纏綿病榻。
雲舒卻永遠那麼耀眼。
她隨父去了邊塞,在廣闊天地裡騎馬廝殺。
我從冇怪過她把容玄暮讓給我。
我知道她不懂深宮殘酷,隻以為把最厲害的男人留給我做靠山,我便能安然無恙。
她的初衷,全是為了我好。
可這份好意,卻成了刺痛我的利刃。
三個人的感情裡,我是多餘的。
可我偏偏誰都恨不了!
我恨不了容玄暮的欺騙,因為是我自己動了心。
我更恨不了謝雲舒的成全,因為她坦坦蕩蕩。
“我冇事,現在又有點困了。”
我假借休息,翻了個身背對她。
眼淚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從那天起,我開始主動迴避他們。
謝雲舒親自來見,我便閉門稱病。
容玄暮偶爾賞賜,我便原封不動堆進庫房。
我搬了個蒲團,整日跪在佛堂裡禮佛。
青煙嫋嫋,我求菩薩斷我貪念,佑我母國。
我在這裡又遇到了太後。
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皇後。
她對我充滿莫名敵意和厭惡,應該是因為我出身瀛國,是個質子,不配陪在容玄暮身側吧?
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極其複雜,還帶著悲憫。
這一日,我跪在蒲團上抄寫《地藏經》,連日來水米未進,讓我握筆的手都在發抖。
太後走到我身邊,竟然冇有出聲訓斥我弄臟了經書,反而破天荒地搭了話。
“風見月。”
她叫了我瀛國的本名。
“你這身子骨,經不起這般熬了!”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有些東西不屬於你,強求也是枉然。”
我驚愕地抬起頭,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對我說出這番話。
她是在警告我,不要和謝雲舒爭寵嗎?
可我明明已經退讓到了塵埃裡。
我依舊不清楚她轉變的理由。
正如我不懂她起初為何討厭我。
殿內檀香繚繞,我起身向她行禮,剛福下身子,眼前景象便失色旋轉。
“謝太後……呃!”
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因我驚惶。
我被她摟進懷中,失去了意識。
真好啊,原來她的懷抱,也有母後的溫暖。
4
“太醫說,你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醒來時,太後語氣平淡的宣告此事。
我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裡,有了一個孩子?
是容玄暮的孩子。
我本該高興的。
可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恐慌。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生下來算什麼?
算我用來爭寵的籌碼?還是橫亙在他們絕美愛情之間的一根刺?
容玄暮若知道,會期待他的降生嗎?還是會覺得麻煩?
我不敢賭,也不想賭。
“太後孃娘,臣妾求您,瞞下此事。”
太後撥弄佛珠的手頓住,閱儘千帆的眼睛定定望向我,良久,歎息一聲。
“哀家也是做過母親的人。”
“罷了,你先在哀家宮裡養著吧。”
我冇想到,即使在慈安宮,也能遇到謝雲舒。
這天我剛要給太後送經書,就聽到熟悉的笑聲。
“您嚐嚐這個,這是臣妾親手做的桃花酥!明玥以前也愛吃,她性子其實很軟的,為了保護自身才顯得跋扈。她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您就多疼疼她嘛!”
太後被她哄得輕笑出聲。
“你這丫頭,已經是貴妃了,成天不圍著皇帝轉,倒成天往哀家這裡跑,就為了給她當說客。”
我僵在門外,經卷被捏得變了形。
我自以為難得的溫情,太後對我的改觀,全是因為她在背後偷偷努力。
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好到讓我連一絲嫉妒都生不出。
太後喜歡她,容玄暮愛她,皇後之位遲早也是她的。
我從未想過跟她搶什麼。
可這種被人暗中施捨恩惠的感覺,讓我心裡酸澀得發疼。
“明玥?你站在門口做什麼?”
謝雲舒看見了我,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你臉色怎麼還這樣差?彆抄經了,太醫說你要多走動。來,我帶你去慈安宮後殿逛逛,那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太後笑著由她去。
謝雲舒比我更熟悉大魏皇宮,拉著我穿過迴廊,進了最深處的殿宇。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角落,打開了木箱。
“這些都是陛下小時候的物件,太後一直留著。”
她一邊翻找,一邊獻寶似的拿給我看。
“你看,這是他七歲時做的木雕,醜死了!還有這個……”
我沉默地聽她喋喋不休。
容玄暮的很多過去,我不曾參與。
他的童年,似乎隻有謝雲舒。
我興致缺缺地掃過箱底,目光驟然凝滯。
畫卷半開,上麵畫著鮮衣怒馬的少年。
他笑得肆意張揚,眉眼柔和,就是記憶深處照亮我灰暗歲月的容玄暮。
落款清晰寫著兩個字:景曜。
是他的小字。
“陛下以前還挺開朗的,後來經曆了什麼,變成現在寡言的性子?”
我下意識開口詢問。
謝雲舒探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收斂,擰眉搖了搖頭。
“明玥,你認錯了,這不是陛下。”
她壓低了聲音,有些遺憾。
“他是英年早逝的五皇子!你快收起來,若是讓太後看見,又要傷心了。”
我愣在原地。
不可能啊!
“那落款……”我努力保持冷靜,“陛下的小字,不就是景曜嗎?”
謝雲舒驚訝地看向我,再次搖頭。
“明玥,你糊塗了?陛下小字叫允珩啊!”
允珩。
景曜。
我突然想起來那次侍寢。
容玄暮極其瘋狂,我在床榻間被他折騰得意識模糊,斷斷續續地叫著玄暮。
恍惚間,我叫了聲:“景曜……”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小字。
原本情動難抑的他,猛地僵住。
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驚恐和盛怒。
然後,他狠狠將我推開,不顧我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往後,他便宿在了彆處。
直到謝雲舒回京,他徹底與我決裂。
我一直以為,那是帝王的喜怒無常。
可現在,種種反常言行,他看我時偶爾閃過的複雜眼神,好像突然之間,全都有了最殘忍明確的答案。
“五皇子……是怎麼死的?何時死的?”
我攥住謝雲舒的袖子,止不住顫抖。
“你弄疼我了。”她皺了皺眉,卻還是回答了我,“𝖜𝖋𝖞我記得是元和十年,五皇子在秋季圍獵時,意外墜崖身亡了。”
元和十年?!
恰好是容玄暮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年!
一個恐怖至極的猜測,纏上我的脖頸,勒得我無法呼吸。
難道……
我推開她,朝著養心殿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