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城道:“第二年,我依舊登上碧華峰。可我沒有與其他人比試,我心想這回定要積蓄體力,再與那人一較高下,然而,直到最後一天太陽落山,他依舊沒有出現。現在想來,那句‘無聊’,早已註定他不會再登峰頂。”
穆城敗了,他心有不甘,更惋惜遍尋不到那位古怪的對手,之後很多年,他一直在追查此人下落,可那人宛若大海沉針,無論如何也打撈不著。穆城無奈放棄。
故事說到結尾,大家唏噓不已。
江月明問:“將軍,假如您再次遇到那人,還想和他打嗎?”
穆逍搶著回答:“當然要打,我外公必定是天下第一。”
穆城卻笑道:“後代人才輩出,天下排名的角逐,早已輪不到我這個老傢夥。與那人過招,不過是當年留下的執念罷了,二十三年過去,我打不動啦。當然,如果能見上一麵,他若還記得此事,我倆倒是可以一起敘敘舊。”
穆城身邊的侍從聽得熱淚盈眶,穆逍眼眶發紅,倔強道:“外公還年輕,身體健壯。”
“真的打不動了。”穆城又笑了兩聲,他的話鋒突然一轉,“我來時遠遠看見你們醫館門前擺了一個算卦攤,本想上前問一卦吉凶,沒想到那名算卦老兒眨眼間就不見了。卜卦講究天時,現在時辰正好。你們可有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江月明聞言一愣:普通百姓被忽悠也就算了,鎮國將軍還信這些東西?
再看穆逍神情,他也是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顯然不明白自己外公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江月明思前想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直到朗雲何在後邊輕輕扯了一下她的頭髮,江月明得到示意,斜斜看了一眼他手所指的方向。
側麵地上,某個人的鞋底踩了一張發黃的符紙,此時正在不動聲色地磨蹭,試圖把那張符紙碾成一團,好徹底壓住,不露痕跡。
符紙應當是宋全知慌張逃跑時落下的,而想幫他掩藏蹤跡的人……
江月明視線往上,看見了一臉鎮定的親爹。
江月明:“……”
江月明仔細回憶穆城方纔說過的話,與他比武那人看上去很年輕,麵相精明,油腔滑調,二十三年過去……
她頓覺荒謬,於是睜大了眼,不受控製地往角落櫃枱一瞥,然後瞬間收回。
她頭腦麻木,心道:那個成天在地上撒潑打滾,胡編瞎話連眼都不眨的宋全知當過天下第一?
暗影閣成立近三十年,假如真的是宋全知,二十三年前他長得像二十六,往前再推七年,他十九歲建立的暗影閣?
哈哈哈,怎麼可能。
江月明攥緊木椅扶手:宋全知把鬍子摘掉後看上去才四十多,頂天了四十五,往前推三十年……
這回比十九歲更誇張,江月明迷茫了:他十五歲建立的暗影閣?
這、這年齡對不上啊。
她又看看自己爹孃,心道:練武之人其實最不容易顯老,難道說……假老頭兒其實不假,他每次強調的其實是真的?他真的是“真老頭兒”!
難怪他要躲。
江月明過於震驚,以至於身體有些僵硬。隻聽穆城笑嗬嗬地問她:“你怎麼了?知道他在哪裏?”
他的語氣慈祥至極,實在不妙。
穆城表麵上說自己老了、二人重逢之後不會打架,可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二十三年了,他一眼就能從人群中人揪出粘假鬍子的宋全知,將軍執念之深,怕是做夢都想把他拎出來痛揍一頓。
此時假裝和善,很有可能是想把人釣出來。
江月明感慨道:真是活得久了,人都要更狡詐一些。不行,他們要是打起來,樓都得塌,醫館不能再遭罪,不然別人都要懷疑此地風水不好。
“不知道,他也許去買酒了。”江月明連忙轉移話題,“我在想,您之前說有事同我們商議,並且和這故事有關,到底是什麼事。”
“哦,這個啊……”穆城語氣略淡,似乎有些失望,他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們能護送我家鈺兒去碧華峰比武。”
眾人齊聲道:“什麼?”
這可不是小事,他們的刺客身份本就敏感,一個個都打算退隱江湖了,這時突然有人對他們說:你們去江湖各大高手眼皮子底下溜一圈吧。這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
穆逍耳根略紅,重重把頭埋下,模樣有些羞愧。
穆城道:“鈺兒從小就唸叨著要登峰比武,一心想知道自己的武功在當今天下能排第幾,今年有關碧華峰的傳聞已經散開,看得出會非常熱鬧,是個比武的好機會。鈺兒討厭招搖,不願我的鐵騎護送,他們確實也比較沉悶,不是同行的最佳人選。暗衛是一定要有的,可這樣一來,麵上就落了單,曲歡兒大可跟去,可她太愛操心,隻有她的話我怕鈺兒厭煩,交給別人又不放心。你們雖是暗影閣刺客,但鈺兒拿你們當朋友,他和你們更親近,再加上我昨夜親眼所見,覺得你們很靠得住……”
穆城滔滔不絕,眾人深切體會到了鎮國將軍對外孫的寵愛,心道:這還不叫招搖?
江月明回想起初見穆逍時他揮灑銀票的豪爽姿態,簡直招搖過頭。這種人,走在山路上一定會被打劫。
嗯……
她好像有些理解穆城了。
猝不及防被委託重任,一時間,暗影閣的諸位皆沉默不語。
穆逍見無人回應,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以為自己遭到了嫌棄,於是撥弄著手指小聲嘟囔道:“我一個人可以的,不需要別人陪。”
少年無暇,不諳世事,內心當真純潔得很,什麼想法都擺在臉上。
他一委屈,在座的老江湖們隻覺自己的良心狠狠中了一箭。
江月明舉起手道:“將軍,您應該知道我們不能隨意拋頭露麵吧。”
穆城對他們的反應十分不滿:“沒人知道你們的真實長相,現在外麵草木皆兵,大家胡亂猜忌,是個落單的都要被盤問,場麵愚蠢至極。你們有一群人,個個都是絕頂高手,還怕這個?是時候該想想如何解決這件事了,成天畏首畏尾,隻等麻煩找上門,這種人在戰場上遲早要被砍死。”
大家聽他繼續——
“放心,隻要你們答應此事,我絕不會把你們的真實身份傳揚出去。八月還早,鈺兒依舊會在曉春城停留,這些時日,我會叫人看顧好城周,沒人敢來找你們麻煩。從碧華峰迴來之後,你們依舊可以繼續當普通百姓。”
言外之意,你們必須去,不然休怪我無情。
這哪裏是商議,分明就是威脅。
這個將軍好不講道理。
“我知道你們武功了得,所以,剩下這兩個月,我還希望你們能指導鈺兒一些招式,最好能出奇製勝,一擊將對手放倒,能打敗武林盟主最好,洛寒淵當了那麼多年第一,早該換人了,我家鈺兒挺合適。”
穆城不是無名,他話一出口,任誰都知道他在開玩笑,可是穆城不笑時便是一張“軍紀森嚴”的臉,讓人不得不謹慎對待。
江月明掃了一眼江橫天,又看向穆逍單薄的身軀,心道:我爹都不能一招放倒盟主,穆逍……
穆逍坐在一旁,心中十分難為情,他明知道此事不可能,但是一想到武林盟主敗倒在自己手下的場景,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嘿嘿。
開始做夢了。
江月明:……
她伸手向後拽了拽朗雲何的袖子,嘆道:“看來,你這回不得不去碧華峰了。”
眾人無法拒絕,穆城道:“這事就這麼定了。對了,你們幫我留意著門口的算卦老道,看到了告訴我一聲,我找他打……算一卦。”
鎮國將軍險些說漏嘴,好在及時改口,然後立馬隨應夢憐和江橫天轉到隔間看傷。穆逍放心不下,沒多久也跟了進去。
聚集的人群散開。
江橫天腳底的黃紙早被他用鞋搓扁成一團,看見它,江月明想起櫃枱下還躲著一個宋全知。她把宋全知從底下拽出,追問:“和將軍比武的當真是你?”
宋全知警惕地瞅了一眼隔間,仍舊不敢放鬆,他重新縮成一團。
江月明見狀,隻好隨他一起蹲下,她又問一遍:“是不是你?”
宋全知捋著假鬍鬚道:“這個嘛,確有此事。”
“你去碧華峰做什麼?”
宋全知低聲解釋道:“暗影閣辦了幾年,生意不錯。可惜缺幾個頂尖高手,那時候還沒有刺客排名一說,什麼黑崖刀客、白骨三娘,雖有其人,但並未投靠暗影閣,我這不是想去撈幾個人才,誰知道唯一看中的居然是位將軍。恩人吶,你是不知道,這個將軍好不講道理,拿著我的畫像四處尋人,一找就是二十年,我待在皇城,成天擔驚受怕,連麵也不敢露。”
江月明問:“碧華峰,你去不去?”
宋全知思考半晌,朗雲何突然站進來說話:“無名和我說了一件事,剿滅暗影閣是武林盟向朝廷的請願,約莫是人太多,他們無法拒絕。我想了很久,朝廷不可能沒有察覺我們留在大火中的是假屍,而那些人之所以沒有對我們追查到底,大概是怕把我們逼急之後,我們會將皇室中許多人委託暗影閣做事的秘密抖露出來。皇室謹慎,江湖人行事激烈,沒有如此覺悟。閣主,您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這是暗影閣出事以來,朗雲何第一次稱呼他“閣主”。
宋全知似乎下定了決心,道:“碧華峰得去,場麵夠大,禁得起折騰。”
得到了答案,江月明還不罷休,又問:“你當真是老頭兒?”
宋全知抬了抬眉毛:“如假包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