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躲誰?
江月明首先想到的是那些經常光顧算卦攤的曉春百姓,心道:他胡編亂造、瞎寫符紙的事情終於敗露了?
又或者是在外喝酒賒了賬,被店家上門催債?
宋全知原本照常擺攤,突然間,他穿過醫館,本想往江月明家裏跑,抬頭卻發現院側的老樹上仍舊懶懶散散地勾坐著幾名暗衛。穆逍昨夜去了蓬萊居,有鐵騎在旁護佑,暗衛此時正值清閑。其中一個半眯著眼,漫不經心地打了老大一個哈欠,沒過多時,剩下的一個接一個張圓了嘴。
樹枝粗壯,坐靠愜意。
宋全知不敢往院裏跑了,隻好在醫館暫避風頭。
慌亂間,他一眼瞅到葯架前邊的櫃枱,連忙彎身縮了進去,低頭時不忘強調:“千萬別說我在這裏。”
他藏好後,醫館門口停了幾匹駿馬。
為首的馬匹最高最壯,通體烏黑,毛髮油亮,而騎坐上方之人,正是穆城。穆逍跟在穆城身側,身下是一匹顏色棗紅的俊俏小馬。
將軍和世子下馬後,後麵的侍從將馬牽好。
一夥人氣勢威嚴地走進醫館,江月明轉身去叫應夢憐。
“娘,將軍來啦。”
穆城身上有戰場留下的積年舊疾,僅從表麵看不出端倪,但那幾道傷疤時不時隱隱作痛,皇城的大夫治不好,宮裏的太醫看了也搖頭,都說刀傷入骨,恐難痊癒。
穆逍心念外公的病症,又想到應夢憐醫術無雙,昨夜便和江月明商量好了,今天來醫館看診。
穆城一進門就聞到撲鼻的苦藥味,他隨意挑選一張椅子坐下,倒沒有擺將軍的架子。穆城仔細打量這間刺客醫館,隻見靠牆的葯架被瓶罐堆滿,櫃格繁雜,側角安置了診台桌椅,邊上還有躺人的竹蓆草墊,整體看上去普通尋常,與皇城醫館大致無二,並未發現特別之處。
他說:“樣子裝得挺好。”
朗雲何道:“正經醫館,從不裝樣子。”
“你會醫術?”
“略懂皮毛,主要還是靠我們女大夫。”
“聽說你武功不錯,殺過多少人。”
穆城問完,正好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大娘進門買葯。大娘說:“你們這兒的膏藥效果很好,貼了以後腿腳不疼了,我再來買些。”
朗雲何於是先對大娘說:“我去給您拿。”
回來後,朗雲何彷彿忘記穆城剛才的問題,他們一個不答,一個不追問,二者相安無事。穆逍卻有些坐不住,生怕朗雲何得罪外公,可他不知如何打破這份沉寂,隻好眼巴巴望著江月明消失的方向說:“怎麼還沒來。”
穆城哪能看不出他那點小心思,他的大掌從空中落下,一擊呼中外孫年輕的背脊:“鈺兒不用擔心,外公和他隨便聊聊。他殺的人再多,多得過我?就是好多年沒和江湖人打交道了,千麵扇鬼名號響亮,今日一見,竟是這樣一位年輕人……”
穆逍被他一掌拍得咳嗽,將軍眯著眼,繼續:“倒是勾起我不少回憶。”
江月明和應夢憐終於出現。江月明接著穆城說過的話問:“您和江湖還有回憶呢?”
穆城看她一眼:“你們這些年輕人,總覺得江湖與廟堂互無瓜葛,於是放開手腳,弄得門派擴張,勢力割據,倒像一個個小朝廷,實在是惹上麵生厭。要知道,江湖是天下的江湖,我如何不能涉及?”
“割據?不不不。”江月明連連擺手,暗影閣都沒了,閣主正在那邊的櫃枱底下偷摸藏著,她一個小小刺客,可沒膽子說這番大話,“我就是好奇嘛,這個人勾起了您什麼回憶。”她戳了戳朗雲何的肩膀,“您是先看病,還是先講故事?”
江月明眨著眼,滿臉寫著:先說故事。
穆城哈哈大笑:“你這個小姑娘,膽子挺大。也罷,今日我來,正好有事同你們商議,和這故事多少帶點關聯。如此,便與你們說一說。”
他話音剛落,四麵八方突然湧上許多人,王府暗衛也有,在外等候的侍從也有,暗影閣諸位幾乎到齊了,隻能說大家耳力過人,最主要的是求知慾十分旺盛。沈客趕得巧,昨夜張仁崇受驚過度,他來買幾劑安神葯。
沈客讓季長言往邊上挪,一條長凳擠了四個男人和一個小娃娃,江橫天抱著江風清佔了近半,褚非凡貼在中間被擠扁,苦不堪言。
朗雲何不願與他們爭搶,他挨著江月明的椅背站好,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她垂落後方的頭髮。
一時間,坐的站的都有,大家齊聚一堂,興緻勃勃地聽鎮國將軍講故事。
穆城是個爽快人,尤其現在天下太平,此番下江南實為私事,偶爾讓身邊人放縱一兩回,不是什麼大問題。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他緩緩開口:“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穆城去過一次碧華峰。
那時的碧華峰來者不拒,無所謂江湖廟堂,就算是深山老林出來的僧人,隻要他想比武,均可以登上峰頂一試深淺。而為了將比武之人的招式動作盡收眼底,原本天然形成的廣大峰麵被眾人挖成一個更加凹深的圓底。
儘管如此,圓底依舊是世間最高的比武台,在此之上,圈圈層層,皆是觀者席位。
整個八月,無數英豪群聚碧華峰。白日裏,峰頂練武打鬥不斷,叫喊與喝彩聲不絕。
穆城於八月下旬加入比武。碧華峰上到底還是江湖人士居多,穆城親眼見到百家武學,那是與戰場拚殺全然不同的出招,奧妙非凡。
穆城打得痛快,每一場都酣暢淋漓。
八月的最後一天,對手又一次倒在穆城身前,那人從地上艱難爬起,抱拳朝穆城行了一禮,道:“我輸了。”
“好!”
周遭的觀戰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今年的天下第一非將軍莫屬。”
“穆將軍每日天剛放亮就開打,太陽落山才停,一連十天,他麵上卻絲毫不見疲色,著實令人佩服。”
“你懂什麼,行軍打戰拚的就是耐力,這是積年累月苦磨下來的功夫,放眼天下,除了穆將軍,能做到的屈指可數。”
穆城躍上一層石階,仰頭喝盡旁人遞來的大碗渾酒,他感覺渾身都是力氣,放聲對眾人喝道:“還有誰能與我打!”
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久久過去,無人應答。
若是等到天黑,還未有人上前迎戰,穆城便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日頭漸沉,所有人都在靜靜等侯落幕。又過半刻,穆城剛準備提槍下山,忽地聽聞一聲抱怨。
“這山好難爬。”
他彎腰拿槍的動作頓住。
那人又說:“怎麼會有山頂是往裏凹的,到處還都是起伏的缺口,下雨天如何是好,豈不成了一隻破爛大漏碗。”
穆城循聲望去。
說話的男子終於從某處缺口躍上平台,他落地站定,拍拍身上灰土:“山路上的草又寬又大,和刀子一般,衣服都給它劃破了,這麵料可不便宜。啊,好多人,大家都在啊,今天天氣不錯。”
眾人眼見登上山頂的是名男子,他的雙目狹長上挑,頗有幾分精明之色,再觀他整體麵相,乍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可是習武之人的年齡誰都不敢斷定,有人四十像二十,有人走火入魔,剛過三十就已麵如枯樹,滿頭白霜。
頂峰之上不乏閱歷豐富的“百曉生”,可是竟沒有一人識得對麵身份,又聽他語氣油滑,隻當他是某個不識好歹的年輕後輩。
無人搭理他的問侯。
那名男子尷尬地撓頭,又問:“打完了?第一選出沒有?”
依舊沒人作聲,大家似乎不屑回答他的問題,然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偏向穆城。
“看來就是他了。”那名男子將長靴脫下,抖出裏麵的沙石,然後重新套在腳上,繼而望了一眼天色,說,“還早,我們來打一場。”
此話一出,登時鬨笑聲響成一片:“就憑你?年輕人,你連山都爬不動,最後一刻堪堪趕到,別的不說,回去再練二十年輕功。”
“山路確實難走,不過我是算好時間上來的,這不還沒結束嘛。”那人全然無視他們語氣中的嘲諷,笑道,“好久沒人說我年輕了,多謝各位誇獎。怎麼樣,比不比。”
穆城見對方兩手空空,於是自己也不去拿槍,他走向圓台中央,朗聲道:“比。”
“爽快!”
男子站在崖側,他腳步輕點,從眾人頭頂飛過,一氣躍到中間場地。
他的輕功超凡,眾人心中皆是驚愕,方纔覺醒之前的嘲笑過於輕率。
圓形場地上,男子攤手對穆城道:“請賜教。”
頃刻間,二人數十招已過,拳腳無影,直叫眾人眼花繚亂,一時間居然分不清楚是誰佔據上風。
男子喜笑顏開地與穆城對打,猛揮一拳說:“閣下好功夫。”
穆城終於找到旗鼓相當的對手,道:“你也不差。”
那人又問:“你是哪個門派的,掌門還是長老?家裏有宅子嗎?錢夠不夠花……”
他的問題太多,或許是分心了,穆城瞬間找到他的破綻。
男子被穆城打得連退數步,隻聽周圍一陣鼓勁助威:“將軍,打得好!”
男子一愣:將軍?
他視線往邊上一掃,終於看見倒在角落的玄鐵霸王槍,他馬上變了神色,自言自語道:“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怎麼會是將軍?”
他緊急剎住後退的腳步,目光向看台上巡視一圈。可惜,並未發現合適人選。
那人神色複雜,對麵連連進攻,他終於端正了態度和穆城對打。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
“將軍,您很厲害。至於其他……”二人皆已筋疲力竭,終於,那名陌生男子以最後一記掃腿結尾,穆城吃力地半跪於地,那人又看一眼周圍,重重嘆氣,“無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