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三人倒下了。
朗雲何將飛刀彈釘在牆上,他朝甲子靠近,冷嘲道:“不入流的殺手,能撐到現在,全仗人多。”
甲子似被戳中了心事,他將手中利刃握得更緊。
確實,他們不入流。
秋重景培養他們時沒有賜名,對待手下,秋重景沒有身為主人的愛惜,養他們像在馴野狗,聽話就餵食,亂吠就抽打,直抽到血肉模糊、野性喪盡為止。他們被馴得肉身與內力強橫,一手飛刀使得出神入化,數十柄飛刀齊上,連江湖中聲名顯赫的高手也難以抵擋。
即便如此,每次任務的兇險總是出乎意料。最艱難時,秋重景便會命令他們集體出動,他不在乎野狗的命,舊的死了,新的馬上取而代之,秋重景注重的永遠是任務結果。
“處理乾淨了?”秋重景連眼皮都懶得抬,“沒有留下痕跡?”
甲子跪在地上:“是。”
江湖中,稍有名氣的殺手沒有一個願意如此低三下四匍匐在他人腳下,聽說暗影閣的刺閣甚至能與閣主談笑風生。
甲子不行,他的兄弟不行,因為他們都是亡命之徒,是被秋重景撿回去的棄物,他們隻能卑微地聽命於主。
洞穴之中,甲子兀地想起秋重景傳信上的最後幾句言語:此行兇險,沿路集結百家惡徒,務必將黑崖刀客拿下。
是,傳聞中,江湖排行前列的高手能以一人之力對抗百家。可傳聞終究是傳聞,甲子覺得秋重景過於謹小慎微,就因為黑崖刀客殺了秋時雨?偷襲誰不會!區區一個刺客,那種不敢暴露真實姓名、成天蒙麵度日的人,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甲子心中怨毒,他發誓要完成任務,他要證明暗影閣不過是靠吹噓積攢出來的名氣,江湖之中,隻要敵人有心,沒有人能逃過被殺死的命運,即便是排名前十的大刺客也不例外。
甲子將一切想得太簡單,先前的他忽略了實力差距,如今卻難以忽略背後冒出的冷汗。他敢肯定,麵前的年輕男子絕不是黑崖刀客,但是,此等身手,放眼天下能排第幾?與黑崖刀客相比又如何?
秋重景是對的,他沒有小題大做。
甲子麵上仍然保持鎮定,他讓殘餘的手下通通對準朗雲何,每人每道指縫間都鉗著一柄飛刀。
甲子指著江月明道:“就算你能保全自己,僅憑你一人,還有餘力護住她?”
“誰說隻有他一人。”
洞外人的身影被光照亮,石壁上熾熱的火焰在咆哮,江橫天於黑暗中現身,他的左右分別是褚非凡和沈客。
三人來時與壬申集結的山匪狹路相逢。山匪太多,昏暗的視線消磨了人的恐懼,倒下一批,後麵立馬衝上新的一批,他們不惜性命,身上全是莽勁兒,簡直令人應接不暇。
好在曲歡兒口中的援兵及時趕到,幾人這才脫身離開。
“位置選得真好。”江橫天看著洞穴中若隱若現的火光道,“竟在亂墳崗邊上。”
攔路的野草渾身尖刺卻不堪一擊。江橫天把刀扛在肩上,麵相不凶但氣勢盡顯,他看上去比山匪更像惡人,瘋犬見了都要繞路。
也是緣分,他半路撿到了殺手從自己臥房搜出的刀,原來的雙刀隻剩下一把,被發現時正淒慘地躺在亂草叢中,另一把不知所蹤,估計被丟進了哪處石縫。
江橫天不用雙刀,這一丟,省去了他好多挑選糾結的工夫。
進洞之時,江橫天看到被穆逍扶靠在石壁的江月明,心疼道:“哎呦餵我的寶貝大閨女,怎麼傷成這樣。旁邊的穆小郎君,你的臉怎麼回事,被人揍了?褚非凡,你別愣著,快把他們送回去。”
“好。”
“想跑。”甲子號令一發,空中暗器無數,道道奔人要害。
暗器與刀劍相擊,下雨一般打落在地。
褚非凡不擅用兵器,他不能用拳腳去擋,隻能一個勁兒往人身後躲。
好在前方三人將飛刃盡數擋下,褚非凡見穆逍手足無措守待在一旁,他連忙抽身去背受傷的江月明。
江月明看見眼前好大一團雲霧,雲霧下沉與她靠近,江月明掐著褚非凡的脖子說:“咦?我能抓著?這團霧的手感好奇怪,好像還有脈搏跳動。”
“我……”褚非凡眼淚被她勒出來,他伸手朝穆逍呼救,“死了,我要死了……”
穆逍終於從震驚中回神,趕緊上前把他倆扒開,褚非凡咳嗽了幾聲:“她怎麼回事。”
穆逍小聲回答:“也許是出現了幻覺。”
江月明方纔一直把他叫成大阿清,應該是將自己錯認成了弟弟。
穆逍想,江月明就是照夜胡娘,她就是自己一心想抓的刺客,不隻是她,那個曾經自稱病弱的朗雲何此時正在浴血而戰,還有江橫天,在武館時……
穆逍不敢繼續往下想了,他知道人心難測,知道江湖險惡,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準備,可穆逍身為世子,錦衣玉食、一帆風順地度過了十六年,真相與廝殺帶給他的衝擊之大,幾乎擊垮了他闖蕩江湖的信念,事實證明,他並不能如設想般泰然麵對兇惡的處境。
江月明早已將刺中後肩的飛刀拔下,穆逍看到她肩上不斷流出的血。
他想:方纔,如果沒有她在身後阻擋,現在躺在地上的一定是我。
褚非凡咳嗽半天終於順好了氣,他正發愁應該如何將江月明帶走,一旁的穆逍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淚如泉湧。
褚非凡驚了:你怎麼也哭,難道被綁之後都要哭上一回才安心?
穆逍蹲在地上,頭埋在雙臂裡,江月明的右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腦袋:“阿清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愛哭。”江月明頭昏腦脹,穆逍的哭聲不止,她自己難受得緊,過了片刻後被哭聲感染,她也開始流眼淚。
帶不走江月明,勸不動穆逍,褚非凡徹底拿這兩個人沒有辦法了,他想:要不我跟著一起哭?大家哭成一團,總比待著無事可做好。
於是,冰冷的沙石地上,16歲、20歲和25歲的三位男女一道坐地痛哭。
穆逍哭:“我好沒用……”
褚非凡哭:“我好窮……”
江月明哭:“我好疼……”
江月明輕輕一動就滲血,再想說話時,她已經被人淩空抱起,幾乎是飛著出了洞穴。
朗雲何為她攔住夜風,柔聲安慰道:“我們回家,馬上就不疼了。”
淚水模糊視線,江月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她連抬頭都費力。
江月明試探著問:“朗雲何?是你嗎?你身上有血味,你又瞞著我出去做任務。”
“改天買件新衣賠你。”
“你受傷了?”
“沒有。”
“那就好……”江月明靠著朗雲何的胸口,喃喃道,“衣服要鵝黃……”
她睡著了,不再說話。
沈客腳下踩著一隻手,那隻手在碾壓之下被迫鬆開兵刃,它的主人發出疼痛的哀嚎。
沈客看著洞口方向:“他就這樣拋下我們走了?”
江橫天說:“你有沒有良心,沒看見我女兒受了重傷,你過來讓我捅一刀。”
“別別別,對不住,打得興奮,一時忘了。”
沈客的劍架在一人脖子上,甲子被江橫天逼至死角,江橫天拿刀對他:“聽說你找我。”
甲子滿眼紅絲,怒視不語。
“是你找我,還是你背後的人找我?”江橫天道,“我對你們的傳聞很感興趣,說,是不是秋重景指使你們做的?”
“你是黑崖刀客。”
不遠處,聽到甲子說話的穆逍哭聲驟然變大。
“年輕人,不要著急下定論。”江橫天似乎很有耐心與他掰扯,“我就是一開醫館的,什麼黑崖白崖、刀客劍客,你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穆逍的哭聲減弱,他紅腫的眼睛往這邊看,內心極度掙紮,似乎想說服自己:這是真的,他真的就是一個開醫館的,江月明的瞳色也是假的,有句俗話說得好,生病的人千奇百怪。
甲子啐了一口:“你以為裝傻就能逃過一劫?我已經傳信出去,不過多久,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哦?傳給誰,秋重景麼?”江橫天慢條斯理道,“年輕人,身為大夫,我看你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這片亂墳崗這是來對了。”
手起刀落。
“嗚啊啊啊……”穆逍放聲大哭,根本沒有什麼俗話,都是他瞎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