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般粗的麻繩被遞上前方,江月明似是不解,對方說抬手,她就抬手,乖順得像隻白兔。
癸酉指著抬手待綁的江月明嘲笑:“大哥,她太聽話了,果真燒傻了。”
他手裏的麻繩之前被堆在角落,無人整理,此刻早已亂糟糟擰成了繩結,癸酉撈著好重一團無從下手,他找不到繩端,隻好耐下心來打理。
癸酉一邊整理一邊唸叨:“馬上,馬上就好。”
甲子不耐煩道:“磨磨蹭蹭。”
他尋了一處石頭坐下,吩咐手下說:“傳信給主子,就說‘餌已佈下,隻待黑崖刀客自投羅網’。”
壬申猶豫地說:“老大,我們還沒有確定對方的身份,萬一他不是……”
“沒有萬一。”甲子不悅地打斷他,說道,“庚午進屋搜人時在主臥發現一對雙刀。正常人會在屋裏藏刀?主子的猜測是正確的,江橫天黑崖刀客的身份毋庸置疑。對了,咱們下江南時聚集的一路山匪尚在附近候命,壬申,你去通知他們,說之前約好的大生意已至,黃金萬兩,來者有份。刺客兇惡,正好拿他們擋刀。咱們,哼,隻管等著喝他的斷頭酒。”
穆逍看見這群人湊成一堆,似乎在小聲商議著什麼,他被忽略在角落,此刻正小心賣力地用身後的尖石切割手上的繩索。
另一邊,燒糊塗的江月明感覺眼前到處是搖晃的人影,她的手舉得好累啊,於是她把手放下,開始認真觀察眼前之人的動作。
江月明想:他在搗鼓什麼?那一團東西是……
她身體微微前傾,專心致誌地辨認。江月明眼中,癸酉盤在臂上的粗壯麻繩搖身一變成為吐信的毒蛇。
癸酉終於將亂七八糟的繩子理清條順。
“好了。”他命令江月明,“你,手抬起來。”
江月明警惕後縮,她與眼中的“毒蛇”對視。
癸酉見她不如剛才順從,雙手抻直了麻繩,十分蠻橫地上前想將她套住。
粗糙的繩索觸碰麵板的剎那,江月明猛地反手掐住‘毒蛇’七寸,用力一扯!
癸酉對江月明出人意料的反抗舉動防不勝防,纏在他臂上的麻繩瞬間被一股悍戾的猛勁抽動,連帶著他的人一起向前撲去,可是,沒當他栽倒在江月明身上,江月明狠狠將手上的東西揮向他。
啪!
癸酉被粗糲的繩麵扇到右臉,那股強勢的力道活活將他向前倒的動作衝擊推後,他臉上赫然驚現一道血痕。
癸酉怔怔跌坐在地上,眼冒金星。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月明:剛剛,發生了什麼?
江月明眨巴眼睛,她雙目無辜,甚至帶著幾分楚楚可憐:“我不是故意把它弄死的,你這個耍蛇人不看好它,它想咬我。”
“大不了我賠錢給你。”江月明想掏荷包,伸手抓起的卻是一捧沙土,她將沙土丟擲,糊了癸酉一臉,“但是蛇得賣給我,我娘正好缺蛇膽煉藥。”
癸酉呸出嘴裏的沙子,怒道:“臭婆娘,你敢耍我。”
他揚起拳頭想往江月明身上砸。
穆逍終於解開了束縛在後的雙腕,他掙脫開纏繞在身上的麻繩,飛身把癸酉撲到地麵,二人在地上滾了三圈,癸酉被穆逍按到下方,穆逍騎在他身上揮拳。
癸酉被接二連三的拳頭打懵了,圍繞甲子密談的眾人聽到動響後終於發現不對。有人喊:“看,他的繩子鬆了。”
癸酉撐住落在臉邊的拳頭,沖人群紮堆的地方吼道:“愣著幹什麼,快把他給我弄下來!”
幾個人連忙上前摁住穆逍,製住他的手把他往後拖拽。
甲子在遠處喝酒,他不以為然,招手命令道:“給我捆結實、看牢了。”
穆逍被圍在一群健碩兇殘的殺手中間,他像一條被猛獸夾擊的幼犬,無論怎樣掙紮都毫無用處。他邊掙紮邊叫:“月明姐,快跑。”
“想跑?做夢”癸酉啐出一口血沫,他重新站到江月明身前,身後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到前方,江月明和癸酉的體型相差懸殊,她整個人被一片陰暗蓋住,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她好像頂著一層無形的壓力。
她坐在地上,垂目冷聲道:“你想打我?”
她開始在地上摸索。
很快,她摸到了一條細長的枯枝。
“沒有人敢打我。”
江月明緩緩站起,在即將站直時身形晃動,她往前踉蹌了一小步。
江月明重新站穩,輕聲細語說道:“這把刀好輕啊,不知道殺人快不快。”
癸酉放聲大笑,不止他,所有看見江月明舉動、聽見她說話的殺手都在笑。
“你聽到沒有,她拿了根爛木頭,說是刀。“
癸酉:“哈哈哈哈,你殺啊,有本事你殺一個試試,看看你的‘刀’能不能捅……”
江月明抬手。
癸酉的話語驟然而止。
霎時,洞裏的一切聲響都歸於死寂,連一直讓江月明快跑的穆逍都噤聲不語。
癸酉的喉嚨迅急湧上一股烈腥的鐵鏽味,他的身體裏彷彿下了一場瓢潑血雨,將所有的話語沖刷殆盡。
他隻是輕輕眨了一下眼,再睜開的瞬間,乾脆、陳腐的枯枝已經像利劍一般貫穿了他的心臟。
血順著枯枝往下滴落,一滴、兩滴……
殷紅濺開了瀰漫的塵土,很快,像一條潺潺的溪流匯往低處,血沉默無聲地擊打在攔路的碎石上,洞裏無風,石壁上架掛的火把仍在靜靜燃燒,直到黑貓發出毛骨悚然的叫聲,眾人才恍惚回神。
“這把刀有些鈍了,好像砍不了人。你說得對,捅比較快。”江月明輕飄飄的嘆息在洞穴裡反覆迴旋,她側頭看向方纔嘲笑她的人群,棕黑的雙眸於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令人膽寒的藍金。
她發出疑惑的問句:“方纔,你們誰笑了?”
不知是誰的牙齒在顫動:“照、照夜胡娘,她真的是照夜胡娘……”
江月明倏地抽出木枝,魁梧的漢子甚至來不及閉眼,他膝蓋跪地,最後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江月明思考片刻,點點頭:“除了大阿清,你們都笑了。”
摔碗的聲音在洞穴乍起,甲子撥開手下的肩膀走到最前方,他看見癸酉的屍體和江月明的眼睛。
甲子神色陰鷙,上斜的眼中外溢著暴虐的殺氣,他一字一句,極狠地說道:“照夜胡娘,你敢殺我兄弟,我,要、你、償、命。”
江月明好像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指著穆逍說道:“你們把大阿清放了。”
癡愣的穆逍被江月明一語驚醒,現在不是糾結身份的時候,他看見甲子的食指在身後勾起,他身邊人的袖裏幾乎都亮出了飛刀尖亮的一角。
他大聲道:“小心,他們有暗器!”
話音落下時,數道銳利的光朝江月明襲去,江月明後仰下腰避過,精鋼在空中碰撞,她用雙指卡住一柄飛刀,其餘的掉落在腳邊。
江月明有些站不穩,直起身時,她的身軀在晃。
“說到底不過是個病弱之人。”甲子和手下圍成一條弧線,他們逐漸逼近江月明。江月明往後退,她後背貼到了洞壁。
她的目光從左往右在這幾人之中巡視,最終鎖定了右側邊的小嘍囉,那處留出的空隙最大。
枯枝與刀同時從她手上飛出,分別刺穿了一人的心臟與另一人舉起的右腕,慘叫聲中,江月明快速穿過縫隙,在眾人恐懼避退的狀況下,她踹開挾製穆逍的手下,拽起穆逍的胳膊往外跑。
又是數道飛刀閃過,江月明將穆逍護在身前,她自己閃避不及,被刀刺中了肩膀。
“哪裏跑。”
手下射不中,甲子猛地抽出飛刀朝江月明背後襲去。
即將擊中的瞬間,一道黑影如電般裹挾著空中利刃消失不見。
“什麼人。”甲子朝左右怒聲喝道,“誰放進來的!洞口的看守死哪去了!”
前方,原本緊密駐守的出口無人應答,外麵開始颳風,夜在嗚咽。
甲子的瞳孔驟然緊縮,他終於看清了方纔的黑影:一截露骨的手臂滾落在石壁下方,掌心鑲的正是他甩出去的飛刀。
他看洞穴之外,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下,一名男子鬆開手中的衣物布料,一具斷臂殘屍倒地,再仔細看,那些原本在外把守的弟兄皆躺在他身後。
朗雲何站在洞口,他看見前方腳步踉蹌的江月明。江月明被坑窪的地麵絆住,她撲倒在地,發出疼痛的哼吟。
朗雲何邁出腳步,可他不敢上前扶,因為江月明愛乾淨,他現在滿身都是別人腥臭的血。
相比之下,穆逍身上要好很多,朗雲何看見穆逍立刻轉身去攙扶江月明,他看見江月明肩上的衣物逐漸被血浸透,看見江月明因病燒紅的臉和泛白的嘴唇,看見她從地上爬起來時抹了一把眼裏滲出的淚。
江月明也看見他了,她苦澀著說:“朗雲何,我的頭好疼啊,我跑不動了。”
洞穴裡,為首的男人在怒罵,餘下數十人一個個擺足了進攻的架勢。
甲子發令道:“給我拿下!”
朗雲何迎麵而上,用的是敵人的刃,沾的是敵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