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不會再上當,指著桌上的燉盅說:“你肯定在裏麵下藥了。”
她昨晚的睡意來得突然,除了病因,肯定離不開藥物加持。前半段的夢境還算安穩,隻有最後的場景過於血腥,應當是藥效過了。
下藥之事被點破,朗雲何鎮定自若,絲毫不慌:“沒有。”
不下藥不行,安神葯的配方還是應夢憐在江月明八歲時研製出的,此藥專門為她準備。
江月明好動,即便是燒糊塗了也不安生。
八歲那年高燒,江月明從床上跳下,搖晃著腦袋說皇城前幾日的雜耍精彩,台上的姑娘和她長得好像,她也要學頂盤子。九歲的朗雲何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想:我們現在根本不在皇城,哪裏來的雜耍團?
不待他把江月明勸回床上歇息,對方已經腳步踉蹌去取盤子。馬上就要大顯身手開始頂了,江橫天大手一撈,匆匆忙忙把她按到屋裏,江月明喝了葯才平靜睡去。
十歲那年,應夢憐還沒來得及給她喂葯,江月明又從屋裏逃出,她在院裏撿了一根枯枝,揮舞著說這把屠龍刀好輕啊,不知道割脖子快不快。朗雲何端著葯碗從廚房走出,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脖子上抽出了一條紅印,江月明疼得眼淚直流,活生生哭暈過去。再醒來時,她已經將這幾天的事全部忘記,記憶和生病前連線得緊湊。
她忘了,可家裏人都被她嚇怕了,江月明發燒能燒出光怪陸離的幻覺,簡直不像生病,像醉漢對樹劃拳、為雞說媒。
十年後的今天,江月明又想逃,雖然心智比幼時成熟,但是她的武功突飛猛進,現在看著正常,朗雲何怎知她會不會半路突然改變主意,從修小凳變成擰人頭?擰別人還好,千萬別擰自己。況且她身體虛弱,實在不適宜走動。
“什麼時辰了。”江月明說,“我要去醫館。”
“午時剛過。”
江月明往房門的方向走了幾步,朗雲何坐在椅子上看她,也不阻攔,直到對方撐不住了,自己又退回來。朗雲何心道:昨晚的葯後勁似乎有些猛烈。
江月明半途而廢,她說:“不去了,你和我講講吧,誰坐塌了我的小凳?等等,你沒去醫館?”
她這才注意到朗雲何的裝扮,他白色的衣袍寬鬆,領口微敞,腰上沒掛配飾,頭髮隻用髮帶隨意地束在腦後。
一身慵懶閑適,根本不是出門的打扮。
“嗯。”
“你連醫館都沒去,如何知道凳子被人坐塌?”
江月明執意要他說,不說就不肯吃飯。
朗雲何無法,他的右手垂下,再抬起來時,指縫中間掐了一張字條,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
早晨,外圍的暗衛緊跟穆逍移步到醫館,他們還是如昨日那般,將穆逍以及他身邊人的一舉一動全部記錄下來,記完綁在信鴿腿上,讓它們飛往皇城。
朗雲何將穆逍的身世說與她聽,江月明吃著魚肉指責:“你又迫害人家的信鴿。”
他澄清:“不是我。”
這次當真不是他。臨近中午時,家裏的院門被人叩響,宋全知抓了肥鴿送上門來,他對朗雲何說:“聽說恩人病了,正好,今天城裏亂飛的鴿子多,我打了幾隻,送一隻給她補身子。”
鴿子的腿上繫著剛綁好的信筒,它剛飛出樹冠就被宋全知用石彈打下,暗衛眼睜睜看著算命老道美滋滋將他們訓養多年的鴿子捉起,宋全知甚至自帶了捆繩,足足捆了六隻。
宋全知在樹下感嘆說:“老天爺可憐我整日粗茶淡飯,特地給我送葷腥了,美哉,美哉。”
開門時,朗雲何幾乎能感受到那股刺在宋全知背後的怨毒視線,暗衛們看他好像看死人。
宋全知渾然不覺,捋著假鬍鬚大方說道:“不用和我客氣。”
江月明覺得宋全知身份可疑不是一兩天了,她問朗雲何:“這個假老頭兒到底是誰。”
朗雲何卻說:“算命先生而已,你生病了,不要想太多。”
“你不是想知道上午發生了什麼嗎?”他很會轉移江月明的注意力,馬上展開信紙開始讀,“世子辰時起身……”
穆逍辰時起身,洗漱完畢,用過早飯後,他與眾人一道去了醫館。
治病救人這種事應夢憐是不敢讓他做的,正好今天朗雲何不在,穆逍就站在葯台前接替他的空缺。
醫館很快來了人,來者是一名女子。
曲歡兒依舊是一身爽利的男子裝束,她沒有喉結,聲音也沒有特地放粗,她並不掩飾自己女兒家的身份,似乎穿男裝隻是為了她的行動更加便利。
褚非凡一見那張臉就發怵,上次正是此人把他從屋頂上踹下來,那句惱怒的“登徒子,滾啊”猶在他耳邊作響,褚非凡識相地滾到一邊。
好在曲歡兒似乎已經將他遺忘,她徑直走到穆逍麵前,然而對方並不待見她,張口就說:“我不會和你們回去的。”
“世……”曲歡兒連忙改口,“公子,請您不要任性。”
她眼神掃過穆逍用手指隨意抓好的束髮,幾縷異常不聽話的烏絲竟然像小叢雜草一般在額前豎起。
難受。
他衣裳穿得也不齊整,褶皺條條彷彿山間崎嶇的小路。
焦躁。
曲歡兒手指蜷緊,她真想立馬把穆逍兜回府裡,從上到下上幫他捋平整。
然而這些還不是最令人崩潰的,曲歡兒的視線停在穆逍臉上,她嚇得花容失色:“您的臉!”
穆逍的右臉上有三條撓痕。昨夜他想逗貓,不料蹲下時鞋尖不小心壓到了烏金的尾巴,烏金當場從窩裏跳起撓他,臉上三條還是少的,胳膊上更多。
穆逍倒是無所謂,他摸了摸臉,說:“哦,貓抓的。”
不能待,這破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他們世子身份尊貴,豈能留在這兒受委屈!
曲歡兒苦口婆心勸不動穆逍,對方不願聽,索性躲到後院暫避,他一避,江風清就去葯櫃偷拿藥瓶。
曲歡兒無法,隻好另闢蹊徑,她快步走到褚非凡麵前,問:“你們館主在哪兒。”
她看了一眼褚非凡,與整體淩亂的小世子相比,這個人倒還齊整。
褚非凡生怕被她認出來,隻敢低著頭指角落:“那邊的隔間。”
江橫天和應夢憐在隔間談笑,曲歡兒快速入內,二話不說,出手就是三千兩。
江橫天和應夢憐的談笑話題被數額龐大的銀票終止。
江橫天看著眼前的銀票微怔:“姑娘,你這是作甚?”
曲歡兒直截了當說道:“不夠嗎?我再加三千兩,幫我照顧好我們家世……少爺。”
“夫君。”應夢憐擰他一把,好不容易把江橫天喚回神,江橫天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沒辦法,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三千兩對於落魄的暗影閣刺客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江橫天鎮定片刻後,道:“還望姑娘把話說明白。”
三人在隔間中竊竊私語。
半炷香後,江橫天和應夢憐笑著把曲歡兒送出醫館,江橫天拍著胸脯向曲歡兒保證:“您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決不讓您家小少爺受半點委屈。”
曲歡兒抱拳謝禮:“有勞。”
朗雲何繼續讀紙條:“江館主收到銀票喜上眉梢,進屋後一屁股坐塌了凳,他對此毫不在意,站起身來,一遍遍數著銀票,總計六千兩。數完不過瞬息,銀票被身旁的應大夫收走。”
江月明眉眼彎笑起來:“爹也隻能過一陣數錢的手癮了。還有嗎?”
朗雲何將信紙攤開:“沒了,就這些。還擔心你的小凳嗎?”
“我們現在有錢了,還管它作甚。你昨天夜裏下的什麼葯,還有嗎?多放點,本姑娘頭暈難受,要睡好覺,下午……不對,明天一整天都不去醫館了,你不用在家守我,我纔不會溜。”
朗雲何無奈,搖頭評價道:“驕奢淫逸。”
江月明:“胡說八道。葯呢?”
入夜,壬申和癸酉打探完訊息出城復命。
甲子坐在頑石之上,手裏的陶碗盛著酒,他麵向篝火,問:“如何。”
壬申說:“老大,我們在醫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醫館裏除了江橫天和他夫人,還有學徒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沒有看見如主子所說的符合年紀的青年男女,聽人說女子病了,男子一併在家陪護,醫館裏還有個奶娃娃,一直跟在那位女大夫後麵跑。至於江橫天的軟肋,我想應該就是他的家人了。”
甲子:“就這些?”
癸酉接著說:“老大,我們上午聽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江橫天對一位出醫館的女子說,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決不讓她家小少爺受半點委屈。他口中的少爺正是那位新來的少年,女子走後,整個下午他都對少年噓寒問暖,簡直無微不至。”
“少年是何人?”
“這……暫時不知。”
“您看應該如何將人引出城?”
甲子目光冷酷:“無非是用血親作餌,你說女子病了?主子說她身份存疑,極有可能是照夜胡娘,病痛之人不過是落在網中垂死掙紮的魚罷了,若能將她帶出城最好,還有,你們所說的少年值得注意,明晚行動,一併綁了。現在……”
甲子笑了一聲:“喝酒。”
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