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非凡一驚一乍,惹得一旁靜臥的黑貓開始凶瞪他。
烏金的利爪露出,似乎很樂意多添一塊磨爪石,褚非凡訕訕坐回去:“你繼續。”
“我沒說槍是他的,更沒說他是女的。”朗雲何接著道,“槍桿尾端的圖案是梔子花,穆逍家在皇城,而皇城中有兩處地方梔子繁茂,一處是鎮國將軍的府邸,另一處是端王府,這兩個地方恰好都有用槍的好手。”
論起對梔子花的喜愛,沒人能比過端王妃。端王妃是鎮國將軍的獨女,從小被寵溺著長大。當年,年輕的端王為了吸引王妃注意,特命下人在園中砌千金花壇,裏麵種滿精心栽培的梔子,四季都能飄香。
朗雲何記得江月明提起過,她說:“朗雲何你知道嗎?端王妃對梔子花的喜愛近乎瘋魔,我昨夜爬了端王府的屋頂,發現處處都有梔子圖紋,這花好像已經成為了端王府的專屬圖騰。現在,皇城女子都不敢用有關梔子花的任何東西了,生怕別人說她們東施效顰。”
江月明撐著下巴羨慕:“端王妃生得可真美啊,是不是用常梔子花洗澡的緣故?對了,我還看到了傳說中的小世子。他生得白白凈凈,我要是有弟弟,一定得比他可愛。”
端王和王妃育有一子,小世子被全家人當成寶似的養。鎮國將軍每月騎馬往返將軍府與王府八十趟,半夜能翻牆進院偷外孫,端王發現了,立刻騎馬過去偷回來。
鎮國將軍慣用霸王槍,槍桿是和頭都是玄鐵,將軍掄它如揮輕木。府中家僕更是人手一桿槍,端王妃亦會武,左右侍女也用槍,小世子耳濡目染,會走路時就會耍槍,耍得像模像樣,那時,整個皇城都知道端王府的小世子是武學奇才,小小年紀就有大將之風。
然而好景不長,小世子長到六歲時淋了一場春雨,春雨催疾,燒得他整日整夜說胡話,皇帝聽了都著急,太醫院方法用盡,可病情無論如何都沒有好轉。危在旦夕之際,皇城來了一位巫醫,神神叨叨,說皇城濁氣重,世子無瑕,需上山清修纔可免遭劫難。
於是世子被送去山中,每年回城一次,露麵的次數少了,久而久之,人們便逐漸將其淡忘。
江橫天“嘖”了一聲:“是不記得了,小世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朗雲何說:“不需要記,頂著皇姓過於招搖,端王不姓穆,但王妃姓穆,端王年輕時遠離朝廷爭端,旁人稱其為逍遙散王。”
如此,“穆逍”二字可解。
朗雲何繼續:“當然,這些都是我的推斷。”
“已經可以確定了。我看外麵那些人行事井然有序,必然是端王府或將軍府派出的暗衛,他們擔憂著小世子孤身在外不安全吶。”江橫天摸著下巴說,“好大的陣仗。”
“穆逍剛來城中時我曾路過他的住處,並沒有發現異常。”朗雲何說,“這些人是最近突然出現的,穆逍口中的兩月之期未到,說不定另有隱情。”
應夢憐:“夫君,我們該拿這小郎君如何是好。”
“管他那麼多呢,我們又不是第一天在人家眼皮底下過日子。”江橫天一錘定音:“回去睡覺,明早醫館開工,讓他幹活。”
世子怎麼了,世子也不能吃白飯。
收拾妥當的客房裏,穆逍睡得正熟,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被大家扒了個乾淨,他原來的住處中,一名女子獨坐在廳堂擦槍。
女子名叫曲歡兒,是端王府的侍女,此槍是臨別前王妃贈予她的。
數日前,端王府接到線報,小世子下江南時得罪了一個名叫青山宗的門派勢力,他半途和人家少宗主打了一架,少宗主打輸了,顏麵盡失。這事本來沒什麼,可青山宗記仇,不久前湊齊了銀兩雇派殺手,隨時準備取他性命。
不出三日,鎮國將軍秘密派人踏爛了青山宗的牌匾,可是追殺令已經下發,他們攔截不及,隻能加派人手守在穆逍身邊,曲歡兒深受王妃信任,隻待兩月之期一過,連哄帶綁護送世子回皇城。
曲歡兒將頭髮束起,她的麵部輪廓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柔和,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曲歡兒穿的是男子衣裳,坐姿灑脫,一隻黑靴隨意擱在一旁的矮凳上,手中潔白柔軟的帕子滑過槍桿,擦拭的動作在梔子花的圖樣處停留許久。她蹙著眉頭,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世子出走的理由,覺得自己有負王妃所託。
回家不好嗎?回皇城吃喝不愁,當今的皇室血親兄友弟恭,沒有陰謀算計,大家生活安樂穩妥,隻要不作死,可以享盡榮華。曲歡兒不過多勸了世子幾句,對方連看也不願看他,摔門就走。
曲歡兒想:果真是少年意氣,容易衝動。明日,還得把他勸回來住。
正這樣想著,大門開合,曲歡兒眼前出現了兩個暗衛。
“曲姑娘。”暗衛們分別將背上的黑衣人摔倒在地,“我們在世子現在的居所附近發現了可疑之人,他們行跡鬼祟,隨身攜帶江湖利器,嘴裏還卡了毒藥,我們懷疑是殺手。”
“死了?”
“沒,發現得及時,沒讓他們得逞。”
“嗯。”地上二人眼皮緊閉,曲歡兒說,“弄醒。”
“是。”
一桶冷水潑下去,地上二人濕個透徹,可是仍舊不睜眼。
曲歡兒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前方打量:“怎麼傷得這樣重。”
“這……”兩個暗衛一愣,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上前抱拳說,“搜身時他們掙紮,其中一個用腦袋頂撞了阿賀的下巴,阿賀是我們自家兄弟,大夥兒受不住氣,就圍上去揍了他倆一頓,在場一共三十七人,一人踹兩腳,揍三拳,約莫是下手重了些,他們這才昏迷不醒。”
暗衛或許是揍爽了,說完還靦腆地笑了一下。
曲歡兒扯了扯嘴角,說:“搜到什麼。”
暗衛呈上去一柄精巧的飛刀:“就是這東西,他們死活不讓碰。”
曲歡兒食指勾起飛刀後柄,拿在手裏仔細端詳半晌,她看不出其中端倪,說:“查。把他們帶下去,看嚴了,務必審出幕後主使。”
“是。”
昏迷的二人被拖出去,留下一地濕痕。
秋重景派來的殺手足有六十人,聚在城外的有五十八人,他們沒有名字,隻按順序排了編號,為首之人喚作甲子。
眾人圍聚在篝火旁,納悶道:“踩點而已,丁卯和戊辰怎麼去了那麼久,難不成被發現了。”
“不可能,他倆是我們這些人中輕功最好的,被發現了可以逃啊。況且對方纔幾人,退一萬步說,除了可能性最大的黑崖刀客和照夜胡娘,就算他們都是暗影閣的刺客又如何,不能光明正大顯露身手,和普通廢物沒兩樣,丁卯和戊辰多半是買酒喝醉了,正躺在美人膝枕上做夢呢。”
殺手們齊聲笑起來。
其中一人指著不遠處的火堆說:“那邊的人看上去是同行,也是來抓刺客的?”
甲子說:“不管他們了,我們時間緊迫,壬申、癸酉,明天你們進城,女子無所謂,一定打聽到那位“江館主”的軟肋,主子命我們不能在城中動手,那樣容易留痕跡,我們要把人引出來。”
“明白。”
甲子獰笑兩聲:“黑崖刀客被擒,也算是一件震動江湖的大事了。”
鮮血流淌成溪,殘肢被拋在一旁,地上是一具麵色驚懼的屍體。
屍體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爹!住手!”江月明被噩夢驚醒,她回想剛才的場景,慌忙掙脫裹成蠶繭的被子下床。鞋穿到一半時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在做夢。
她右手在胸前順著氣,道:“我就說嘛,我爹怎麼可能因為一條破凳腿殺人。”
江月明一覺睡到中午,睡前她著急想去修理被自己弄壞的凳腿,結果不知中了什麼邪,倒頭就睡。夢裏看見親爹坐塌了凳,他提著刀去找木匠理論,江橫天說:“我找你做新凳,你卻給我殘腿的廢凳,收錢不做事,是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裏。也罷,我砍你一條腿,二者相抵,這事就此作罷。”
“我、我冤枉。”
可憐的木匠縮在角落,百口莫辯。
刀起刀落,江月明猛地睜眼,她呼吸急促,覺得自己既對不起木匠,又對不起親爹,江橫天若是知道他在親閨女夢裏搖身一變成為因凳殺人的惡徒,指不定要怎樣老淚縱橫。
“最近總做奇怪的夢。”江月明用手蹭臉,她睡得太沉,恍惚間覺得時間流逝,好像過了一整年。
她心心念念那條壞凳,想要起身去醫館看情況。然而她身體尚未痊癒,才走兩步就覺得腿腳軟綿、天搖地晃,隻能停下,雙手撐著桌子喘氣。
“回床上躺著。”那人推門而入,手裏端著新熬的魚煲。
江月明說什麼也不答應,嚷著要去醫館修小凳。
“你說那條歪了腿的凳?”
“對。”
朗雲何突然沉默了。
江月明著急道:“凳子怎麼了。”
“被人坐塌了。”
“誰。”
江月明預感不妙,彷彿睡夢照進現實。
朗雲何唇角一勾,目光中流露出狐狸似的狡黠:“先吃飯,吃完了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