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橫天很快沉浸在回憶中,他連浮漂被咬鉤的魚拽進水裏都沒有察覺。應夢憐坐在旁邊,微笑地看著他。
無人打斷。
江月明從小到大聽爹孃的故事聽了千百遍。他們江湖人很樂意追憶往昔,昨天晚上吃了三碗飯這種事都能反覆在第二日提起,不為別的,隻因今天晚上不一定能吃上飯。
故事比人經久不衰,有些人,今天還能和你笑著說故事,明天也許就成為了故事。
江橫天娓娓道來。
天朗氣清,微風和煦。
峰絕城四季多風沙,唯有今天是例外。
十九歲的江橫天站在街邊,他被賣鬼麵的老闆狠狠地誇讚了一通。
“少俠玉樹臨風、俊朗非凡,雖然年輕,但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老手。瞧您的刀,還未出鞘,我似乎隱約察覺到了銳氣。”老闆同樣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已經被生活磨得圓滑,他豎起大拇指,加重語氣,“高手,您一定是高手。峰絕城往來俠客甚多,我從未見過您這樣氣宇軒昂的少年英雄。”
江橫天被他誇得飄飄乎不知其所以然,一時有些得意忘形,他丟下一錠銀子,指著板上掛著的黑焰麵具說:“我買了,不用找錢。”
“少俠闊氣,前途無量。”
峰絕城氣候乾燥,揚沙時常糊臉迷眼,因此,城中百姓習慣蒙麵,女子蒙麵多半用的是輕紗,男子常戴麵具,江橫天入鄉隨俗,當即戴上新買的麵具。
他進入酒肆。
半月前,他砸了皇城的一家酒樓。
酒樓新開,張燈結綵,進出客流不斷,據說掌櫃有背景,因此客人多權貴。江橫天前去湊熱鬧,他坐在大堂叫了一壇酒、一盤牛肉。結果酒水摻假,喝起來很不是滋味,江橫天脾氣沖,他找掌櫃理論,結果對方說他砸場子,招手叫來十幾個夥計上前將他團團圍住,掌櫃揚言要將他打出去。
江橫天賴在裏麵不肯走,他講道理不成,和十幾個夥計動起手來,結果一時沒收住,酒樓半毀。掌櫃又揚言要將他趕出皇城。
“誰稀罕待在皇城喝假酒。”江橫天突然想到傳言中說西北的酒最是烈,比纏綿的千金醉凜冽割喉,他當下決定出發去峰絕城。
峰絕城最好的酒叫孤沙狼,勁兒大,上頭。
江橫天獨飲獨醉,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受不住孤沙狼,才喝兩壇,人已經置身雲中。
他想著:不能繼續了,要回客棧。
重新戴上新買的麵具,剛準備邁出酒肆,江橫天忽見大街右側急奔而來一群人。
幾乎都是男人,隻有最前方一位是女子,她身姿窈窕,輕紗籠麵,腳下步履輕盈,飛一般朝這邊過來。
後麪人喊:“站住!”
前方女子恍若未聞,繼續疾馳。
江橫天喝高了,擦肩而過時,他彷彿間看見女子的水眸往自己這邊輕輕一瞥,那雙眼好像喝了蜜,瑩瑩潤潤,我見猶憐,撩得人心癢。
江橫天一時癡傻住了。
後方追趕的人群馬上要與他相撞,江橫天稀裡糊塗,他看看姑娘,又看看後邊一群男子,頓時湧上一股危機之感,醺醉的腦子裏想法亂糟糟:現在追姑娘都這麼大陣仗嗎?也是,方纔的姑娘眼睛好美,值得男人費這麼大力氣去追,現在不追,等後麵的人追上了,我上哪再找這樣一個天仙似的人?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江橫天也加入追逐的人群。
他人是醉的,輕功卻沒落下。三兩下就遠拋身後之人和姑娘並肩。
江橫天一邊跑一邊真誠地自我介紹:“在下姓江,名橫天,周歲十九,皇城人,姑娘看著與我差不多大,不知……”
“你誰啊。”
應夢憐沒好氣道,她覺得莫名其妙,自己本來好好地逃殺手,馬上就要將人甩開,結果一個奇怪的男子湊上來胡說八道一通,害得她以為對麵追上來了,袖裏的銀針差點沒收住。
江橫天一愣,心道姑娘聲音也甜。他以為風太大,姑娘沒聽清自己方纔說的話,再次鄭重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江橫天,今年十九,皇城人。”
“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麼。”
出了城門,景色逐漸荒蕪,江橫天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是想認識姑娘。”
應夢憐覺得此人有病,滿身酒氣戴著麵具不說,拚了命跑上來就為講這些無關痛癢的話。
於是她說:“想認識我呀?好啊,你把後麵的人幹掉。”
“一言為定。”
江橫天猛地剎住腳步,他朝逐漸追上來的人群挑釁勾指:“來啊,想追她,先過我這關。”
“為了他們不再追夫人,我特地將人引到鬼峰黑崖這條絕路上。”
聽到此處,褚非凡張圓了嘴巴,不可置通道:“這就是前輩您的成名之戰?”
起因竟是追姑娘?!!
江橫天哈哈一笑:“當時喝醉了,不知道怎麼回事,隻想著把這些人幹掉就無人與我相爭了,事後清醒覺得還挺奇妙,誤打誤撞結識了夫人,真是緣分吶。”
“不可思議對吧,我也覺得。”江月明晃動著釣竿,埋怨道,“魚怎麼總不上鉤,我們下水撈。”
江月明推著滿臉寫著不情願的褚非凡下水,她說,“朗雲何,跟上。”
“徒兒,你等一下。”江橫天把朗雲何留下,小聲教育道:“我反覆和你說這個故事,你難道一點領悟都沒有?你師父我當年做掉三十人纔有今天的地位,你再看看你。那塊排名板現在還豎在院子裏,你可是墊底!真是一點不懂事,排名靠後怎麼了,把前麵的人都做掉不就成了第一?到時誰還敢和你爭。”
朗雲何無奈道:“早就想過了,她不讓。”
這就沒辦法了,江橫天總共這點經驗,閨女不肯他也沒轍,他皺著眉頭繼續教育:“追不上姑娘還是得怨你自己,醒悟太晚,活該你每天噓寒問暖吃力不討好,要是早幾年下決心,我現在已經不是你師父了。哼,沒出息。”
江橫天將釣竿抬起,上鉤的魚早就吃完餌掙脫逃走了,他隻能重新釣。
應夢憐斥江橫天:“不要亂教人,年輕人的路讓他們自己走。”
江橫天閉嘴不語。
另一邊,江月明在淺灘催促朗雲何下水。
“就來。”
朗雲何剛靠近,江月明就往他身上潑水,朗雲何抬起胳膊擋,褚非凡專心致誌抓著魚,每次都撲空,喪氣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加入旁邊二人的嬉戲,結果被兩陣水浪輪番虐,稍遠一些,江風清和幾個孩子在淺灘上挖沙,他們好像忘記了最初比試的目的。
江橫天將方纔釣上的魚放進竹簍,頗有感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原以為會過一輩子刀口舔血的生活,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有垂釣的閑情。”
應夢憐說:“現在這樣很好,如果無人打擾會更好。”
說罷,她的餘光放在另一側河岸的高樹豐草後,小聲地說:“夫君,你說那裏藏了多少人。”
江橫天又將一條大魚拉上岸:“不多,兩三個吧,氣息隱藏得極好,應該是專門負責盯梢的。欸夫人,魚上鉤了,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