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一處城,它被山崖環繞,名喚峰絕。
峰絕城與西域交壤,漫長的古道宛若一條金色的河流,無窮無盡的駝隊穿過黃沙,滿載琳琅的貨品進入城中。無數商賈彙集於此。
峰絕城還有一個別名——俠客都。
或許是被此地獨特的古樸蕭瑟之感吸引,峰絕城明明地處偏遠,卻成為無數英雄豪俠的揚名之地。
江湖兒女多,故事也多。
二層茶樓上,說書人正道:“秋風蕭瑟,烏雲蔽日。崖峰之上,三十名死士將男子逼到絕路。碎石掉落,退後半步即是萬丈深淵。男子目光淩厲,如鷹般掃過麵前眾人。半晌,敵不動,他們似乎仍對眼前之人存有忌憚之心。片刻,隻聽男子輕蔑笑道:‘爾等不過螻蟻’,話音剛落,鞘中利刃即出,男子瞬間消失在崖邊,銀光伴隨疾風閃過,再看時——”
下方眾人屏住呼吸,隻聽說書人拉長語調,緩緩慢而沉重地說道:“——崖邊多了三十具屍體,而男子早已不見蹤跡。此戰發生之地在鬼峰黑崖,那名男子正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黑崖刀客,黑崖刀客一戰封神,當時,他不到二十歲。”
唏噓聲一片。
然後有人發問:“既然沒有留下活口,你又是如何得知當日發生之事。”
旁人說,聽個稀奇罷了,何必較真。
說書人卻道:“千真萬確,許多人親眼目睹死士追趕刀客,當時黑崖刀客就戴著麵具,和後來傳聞中的一模一樣。”
“說點新鮮的吧,暗影閣已滅,黑崖刀客早死了,難道江湖無人,沒有其他故事可講?”
“你知道個屁,暗影閣裡的都是神仙妖怪,輕易死不了。你見著屍體了?親眼看他們歸西了。”
“我……”
眾人圍繞暗影閣刺客的生死展開激烈討論。
二樓角落,雅間的隔板被敲響。
“秋長老好興緻,若我沒記錯,貴派大弟子此時正瘋瘋傻傻在牢獄中受刑罰之苦。”黑衣男子麵露不善,話語異常尖銳刺耳,“還有,三日後是貴派前掌門的祭辰,你還有心思在此聽仇家的成名史。”
“無名。”秋重景麵不改色,他抬起飽經風霜的深沉眼眸輕輕一瞥,手中的茶杯卻捏緊了,茶水從裂開的縫隙中溢位,“聽聞你家主子放著武林盟諸多事務不管,四處追尋刺客蹤跡。怎麼,讓皇家剿滅暗影閣不成,漁翁之利既失,害怕自己也變成砧板上的魚肉?”
隔間隻有兩人,他們卸下平日友善的偽裝,針鋒相對。
年輕的無名素來不掩鋒芒,他從小就是世人眼中的天才,或許是天生傲骨,又或許是身居高位看不起他人,即便麵對江湖前輩也從不低頭,尤其是對泰峰派。
他言語囂張刻薄:“秋長老怕是年紀大了,找不到刺客就將怒氣撒在別人頭上。”
“年輕人,血氣方剛,我像你這個年紀時可是老實本分得很,刻薄也要有本錢,你聽到沒,黑崖刀客沒有權勢傍身,僅靠自己,不到二十便揚名天下,暗影閣全是這樣的怪物,你如今二十有四,比起他們差太遠了。”
無名嗬嗬一笑:“秋長老竟然替刺客說話,我以為你恨不得將他們剝皮抽骨,還想著能和泰峰派合作。”
“道不同,不相為謀,泰峰派尋刺客是為復仇,。”
“哪裏的話,秋長老莫不是懷疑……”無名笑了兩聲,“貴派前掌門一事我們半點不知情。不說這些,您也是得到訊息才來此處的?”
秋重景還想說什麼,隻聽樓下大堂一陣鬨笑。
“每次提到暗影閣,周家小子總說自己見過照夜胡娘。”
“多少年過去了,他還惦念著人家,莫不是魂被人勾走了哈哈哈哈。”
雅間二人聽聞,皆神色一凜:來了。
姓周的男子爭辯:“我真看見了,十二年前,當時我才九歲,她和我差不多大,她的眼睛一隻藍色一隻金色,像妖怪一樣!除了照夜胡娘,誰還有這樣的眼睛。”
“這麼說,你和照夜胡娘還是青梅竹馬?哈哈哈哈哈……”
“不是,她、她脾氣壞得很,我們就見了一麵,她上來就打我,她還帶了一個幫手,那人年紀稍大一些,個子高,打人更狠,我、我……”我了半天,周姓男子臉都急紅了,硬是沒把這段丟人的經歷說完。
鬨堂大笑。
秋重景手裏的茶杯徹底碎了。傳言,十二年前,已經加入暗影閣的黑崖刀客再次於峰絕城現身,有人在鬼峰黑崖另一側的山頭目睹了疑似黑崖刀客的背影。據說,黑崖刀客身邊還跟著一名女子和兩個孩童,然而當日風沙漫天,沒待人仔細辨別容貌特徵,隻是恍惚一瞬,四人就消失了。
真實還是幻覺,誰也說不清楚,傳言散開,大家都覺得不可信,總不能是黑崖刀客拖家帶口舊地重遊吧?偶然提起也隻是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笑笑就過去了。
大堂中的男子偏偏咬死了十二年前見過孩童時期的照夜胡娘,他反覆提起的時間正好和黑崖刀客出現之日相撞。
照夜胡娘和黑崖刀客都是暗影閣刺客,他們同時出現在峰絕城,當真是巧合?
無名和秋重景大膽猜測:如果照夜胡娘是兩個孩童中的一個,那個幫手是誰,黑崖刀客身邊的女子又是誰?
他們正是為打探此事而來。
無名下樓參與眾人的談笑。他說:“小兄弟,照夜胡娘是道上的稱呼,十二年前人家可不叫這個名字,你知道人家小姑娘叫什麼嗎?你招惹她了?上來就打?”
姓周的男子說:“我當時被她的眼睛嚇了一跳,哪顧得上這麼多,不過仔細想想……”
他皺著眉頭將遠去的記憶翻開,“我好像聽見那個幫手叫她什麼月?月亮?”
隔壁桌的嘲笑他:“月亮?我還嫦娥、月餅呢,你做夢夢癡傻了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