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仁崇九死一生,險些為和平的曉春城增添一起命案。幾天前,巡山的官兵還在附近的樹林發現兩具被通緝的山匪屍體,現場混亂,初步判定他們是自相殘殺。
又是歹徒又是山匪,這讓愛命惜命的張仁崇愈加堅定招攬門客的想法,他讓管家去寫告示。告示貼出的瞬間,訊息如同點著了硝線的煙花,以曉春城為中心,瞬間在江南城鎮炸開。
動靜之大,那些自稱要退隱的江湖人一波接一波來到曉春城。知府桂三秋為了維持城內安穩,加派巡防,就怕粗魯的江湖人在城中鬧事。
江月明靠著醫館的門框往街上望:背刀的、提劍的、腦袋劃大疤的、臂上紋青龍的……
彷彿狼群進了羊圈,曉春城的良民們真的好淳樸、好無辜。
街角喧嘩不斷,一名彪形大漢將狼牙棒掄向賣包子的馬三,勢如破竹,嚇得馬三直往桌底縮。容貌可以改,聲音可以變,下意識的反應卻不會說謊。
狼牙棒最終落到地上,當場震裂了一塊石磚。
大漢不懷好意笑道:“抱歉啊老闆,沒拿穩。嚇著了吧?”
他拇指向下,沖身後的同伴比個手勢,大概意思是:此人膽小如鼠,不會武,排除。
這幫人將意圖大剌剌曬在日光底下:一個個將人試出來。
如此沉不住氣,引來躲在暗處的同行們一陣鄙夷:沒有腦子,打草驚蛇。
馬三縮著不敢說話,不遠處的巡邏隊見狀,連忙衝上前拿人:“當街尋釁,帶回衙門。”
大漢拎起狼牙棒,狡辯:“我隻是手滑,又沒傷人,憑什麼抓我走。”
大漢不聽話,官差正欲動手,下一刻,一個不知名的鬥笠劍客從人群中冒出。他突然出現,伸手一提,幾乎是拽著大漢的後衣領將人甩飛出去,力氣之大,看得官差都瞠目結舌。
大漢被砸得頭暈目眩,他從地上爬起,怒啐劍客一口:“敢和老子動手,你算什麼東西。”
大手一揮,召集同伴上前將人圍住。他們活動脖子,雙手的關節按出威脅的響聲。
“今天就讓你小子見識見識我們虎頭幫的厲害。弟兄們,給我上!”
劍客長劍出鞘,一人對十人。
數招之後,劍客未傷分毫,虎頭幫眾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紙老虎。”劍客穩穩站立,於萬眾矚目下宣言,“在下雖退出江湖已久,但素來看不慣仗勢欺人的惡徒。想在城中作亂,先問過此劍!”
他說得大義凜然,二指摩擦過劍身,森寒的劍意讓排隊等候用鬧事來試身手的江湖客望而卻步。
有識貨的已經認出來了:“龍鱗紋!是啟天劍!江北沈家的啟天劍!”
“江北沈家?不是早就被滅門了嗎?”
“當年的沈良風可是與萬仞齊名的鍛器大師啊,可憐沈家遭世仇陷害,被一場大火燒個精光,連舉世聞名的啟天劍都不知所蹤。如今,啟天劍重現於現世,他難道是沈家後人?”
“沈家鑄劍,更練劍,劍法玄妙,倘若暗影刺客當真潛藏於此,有沈家人在,還有我們什麼事。”
周圍百姓不懂劍,更不懂江湖恩怨,他們隻知道此人打倒惡徒,於是一個勁兒鼓掌叫好:張老爺就該找你這樣的當門客!
馬三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親手給他送上兩個用油紙包好的大熱乎包子。
馬三說:“敢問英雄姓名?”
劍客身材高大魁梧,下巴留著青茬。他將鬥笠摘下,目光中流露出一股不羈的邪氣。
他說:“沈客。”
百姓呼聲更大了:這不巧了,你的名字帶“客”,你不當門客誰當門客!
馬三說:“沈英雄也是來找張老爺的?”
“是,我漂泊久了,倦了,正想找處地方停留。”
馬三連包子都不賣了,殷勤道:“我為英雄引路。”
熱鬧散了,江月明轉身回醫館。
今日傷患多,城中百姓有,江湖客也有,多是互看不順眼打架打傷的。
來了一個手臂脫臼的,江月明又有活幹了。她將骨頭接回原位,那人不叫也不鬧,直勾勾盯著江月明的臉看,似想從中看出幾分玄機。
江月明羞澀地往後退,抬手擋住半張臉:“大哥,你的骨頭接好了,去那邊拿葯。”
那人扭動手腕,活動自如,說:“葯就不必了,姑娘,我看你年紀輕輕,接骨的力道拿捏準確,手法嫻熟,不知師從何處?”
江月明垂目,十分溫順地回答:“祖傳的。大哥,傷筋動骨需要配合藥物療養纔不會落下病根,真的不需要嗎?”
呸,江湖痞子,不花錢買葯,還想試探你姑奶奶。
那人笑笑:“不用,我感覺良好。”
這樣的人來多了,江月明疲於應付,看破不說破:有些人根本沒打架,他們是自己卸了手腕跑來醫館找茬的。
朗雲何那邊的麻煩也不少,他被取葯的人排著長隊連環追問。
“兄台,扇子不錯,哪兒買的。”
“江南很少看見你這樣高的男子,外地來的吧?”
“習過武沒有?”
朗雲何剛開始還能笑著應對,無奈人太多,他被問煩了,乾脆叫褚非凡來替他,自己拿塊帕子坐在角落捂嘴咳嗽。
褚非凡臉拉得老長,他被排隊的病人審問似的打量:“聽說你搭過擂台,身手不錯,咱們比劃兩下?”
褚非凡忍住罵人的衝動,木然揮手叫他別擋道,說:“下一個。”
“太過分了!”
夜裏,江風清早睡了,其餘幾人圍坐一圈,江橫天一掌拍到案上,隻聽他說,“下午我帶阿清上街買蜜餞,居然有人攔住我問孩子是不是拐來的。你們說,他什麼意思!阿清難道和我長得不像嗎!老子年輕的時候風流倜儻一表人才,阿清是隨我!”
“像你,我作證。”應夢憐給江橫天順背,安慰說:“我這邊也是,好幾個人和我‘開玩笑’,說我的銀針彷彿能殺人,雖然是事實吧,唉。”
最近才搬來曉春的人不多,如此,有腦子的江湖人已經將常住城中的百姓排除,懷疑目光集中轉向小部分人身上。江氏醫館裏都是新人,自然而然被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應夢憐看向心不在焉的江月明,問,“你在想什麼?”
江月明蹙眉說道:“一整天了,沒見著幾個大人物,都是不知名的小魚小蝦,蒼蠅似的圍著人嗡嗡叫喚。”
換做以前,誰敢在照夜胡娘麵前放肆,江月明一個眼神就能令人膽寒。可是今天,竟然有外來的浪蕩子沖她拋媚眼吹口哨!江月明接骨他摸骨,江月明說話他調情,什麼“小娘子今年幾歲了”“你我頗有緣分”“我爹是武林盟主手下的得力幹將……”
聽到後來,江月明愈發不屑,腹誹道:不就是拚爹,我爹砍死了前武林盟主秋時雨,你問問你爹,敢對現盟主動手嗎。
朗雲何說:“才第一天,後麵還會有人過來。況且,擺在明麵的並不可怕,暗中蟄伏才最令人擔憂。”
褚非凡建議:“不如先閉館,等風頭過去再……”
話還沒說完,遭到眾人一致否決:“不行,太心虛。”
褚非凡縮脖閉嘴。
江月明說:“不知這種情況要持續多久。”
朗雲何飲了一口茶,說:“在搭台了,三天後開始,一對一打,持續半個月,張家這是準備精挑細選,留下魁首。”
江月明趴在桌上:“武林大會不過如此。爹呀,是不是因為你殺死了秋時雨,所以武林盟的人要報復。”
旁邊幾人附和點頭:是,很有道理,都怪你。
“武林不是一家獨大,當年秋時雨承襲父位,壞了武林的規矩,他所在的泰峰派又囂張慣了,凈幹些欺淩弱小的勾當,秋時雨對此不聞不問,早就觸犯了眾怒。”江橫天冷嘲道,“看他不順眼的人多了,可是他們瞻前顧後,怕有損正道之名,不敢動手,隻能轉身求助於暗影閣。我殺他是奉命行事。秋時雨死了,洛寒淵才能上位,他應該感恩戴德,叩謝我,叩謝暗影閣纔是。卸磨殺驢,武林盟做的凈是缺德事。欸,不對。”
解釋一通,江橫天反應過來了,“你們得罪的人也不少,憑什麼全賴我身上。”
江湖對暗影閣的偏見是一條條人命壘出來的,在座各位都功不可沒。
江橫天不敢議論自家夫人,但女兒和徒弟還是可以說教的。
“小妮子,祁連派的掌門是你做的吧,還有鬆陽幫的幫主、朝吟寺的大小住持……”
“爹!朝吟寺怎麼能算在其中,那裏隻有一堆假和尚。”江月明絲毫不虛,“那個大住持調戲人家采菱女,小主持給他望風,要不是我正好路過,哼。”
江橫天掉頭轉向:“雲何啊,你還要我說麼,教過你多少次,解決人要乾脆利落,你不聽,人都快死了,你和他聊什麼天呢。你看看,你手下走的那些人,哪一個樣子不是比死還難看。千麵扇鬼的名聲都臭了。”
朗雲何移開視線:“今天的月亮不錯。”
江橫天說上癮了,直指褚非凡:“還有你。”
褚非凡一愣:“我?可是前輩,我沒殺過人。”
江橫天巴掌拍到他肩上:“和你說過多少遍,你是學徒,在外要像雲何一樣叫我師父,前輩倆字殺氣重,萬一露餡怎麼辦。”
褚非凡被拍斜了:“我……”
“噓——”江月明突然做出噤聲的手勢,空氣安靜了,大家屏氣凝神。
窗外,樹影被風吹得晃動,附近人家屋頂的瓦片輕響,有人朝這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