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橫天帶著殺氣出現。
桂三秋朝江橫天走去。
他走近才發現,江橫天比他高太多,他隻能手伸直去拍江橫天的肩膀。
江橫天來不及嫌棄,隻聽桂三秋大讚一聲:“好!”
他身後的家僕抱上來一隻紅箱子。
桂三秋說:“江氏醫館,懸壺濟世,於危機之際挽救張家主人性命,本官要重賞!”
箱子一開,果真是白花花一片銀兩。
桂三秋說:“嫌犯在曉春城傷人,本官作為知府亦有責任,其中五十兩是本官替張家主人出的醫藥錢,另外一百兩獎賞你們醫館治病救人有功。”
一百五十兩,即便在富庶的江南,對普通人家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江橫天一家開銷大,就算應夢憐改良過藥方,朗雲何的解毒丸與江月明改變瞳色的葯加起來,每個月花費不下百兩。
放在以前,揮金如土是常態,千百兩銀子的好葯好酒買來眼都不眨,但是逃離皇城後他們和破產無二,正經營生收入有限,醫館起步投入多,需要長期做下去才能真正得到回報,於是乎就需要時不時挪用打劫黑店得到的贓款。
而現在,桂三秋金口一開,百兩銀子招之即來,簡直和穆逍有得一拚。
官員微薄的俸祿撐不起如此豪氣的獎賞,若非桂三秋家底深厚,除非他是個敲骨吸髓的蛀蟲才行。
蛀蟲又怎會捨得將費盡心力搜刮來的銀錢慷慨贈予他人?
江月明在後麵看著,心道:這年頭,連國庫都是隻進不出,曉春的知府倒是比想像中大方。
江橫天看著銀子,恍惚了,怨氣和殺氣頓時消減一半。
應夢憐把他推到一邊,滿心歡喜收下了賞銀:“謝大人。”
“嗯,再接再厲。”
桂三秋上了車轎,突然想起一件萬分重要的事,又派家僕折返回來,問:“你們這兒有沒有可以黑頭髮的滋補之葯?”
***
張仁崇從醫館搬回家,江氏醫館重新開門。
次日,楊柳姑娘前來買傷葯。
張謹雲在獄中吃了好些苦頭。獄卒不通人情,即便遵循知府的叮囑,沒碰那雙對琴師來說萬分金貴的手,仍叫他麻繩捆破了皮,棍棒打出了血。
張仁崇有意想把張謹雲接回家中療養,結果被瑤池仙的人搶先一步,張謹雲被他們帶回原住所。楊柳悄悄跑去和他見麵,她心疼張謹雲卻不敢張揚,來到醫館,隻說自己被針紮破了手指,一口氣買了十大瓶金瘡葯。
江月明把葯交給她時,楊柳神色頗為緊張,眼神飄忽,再三強調:“這是我自己用的,真的是我自己用的。”
江月明揶揄道:“是,我也沒說你買給別人啊。”
楊柳臉上暈染紅霞,輕聲細語說:“上次的野莓忘記分你了,我再去山上采。”
“不用,我已經有很多啦。”
楊柳順著江月明不經意的一瞥望去,那邊隻有朗雲何一個人,她隨即聯想到張謹雲送給自己的滿筐莓子,恍然大悟:“噢——”
江月明不解她的反應:“你‘噢’什麼?”
“沒什麼。”楊柳那雙素來溫柔的眼睛藏著笑,彷彿看透一切,“我走了。”
朗雲何換了一把摺扇,扇麵是曉春城一個萬姓書生新作的詞,詞中歌詠江南秀麗,風光無限好。
他搖著扇走過來:“又在背後說我壞話?”
江月明盯著摺扇上的字半晌,處處都是桃紅柳綠、鳥鳴鶯啼。
“沒人說你。詞是誰作的,下次不許找他寫。”
朗雲何沒答應,說:“萬兄有大材,是中狀元的料子。”
朗雲何提及姓氏,江月明想起來了,江氏醫館過去三條街,有條清水巷,巷中有個書畫坊,她聽楊柳聽說,書畫坊中那個叫萬卷的書生三個月前開始以十文價格作詩,書生下筆如有神,一盞茶時間就能寫一首。
朗雲何為萬卷正名:“我和他聊過,他的內纔不止十文,考期將近,若不是缺錢,誰願意糟蹋文墨。正巧我新買的白扇單調,需要墨寶添彩,若有朝一日他真成了狀元,我就把它換了給你買首飾。”
朗雲何煞有介事地說著,彷彿放榜之日已到,萬卷榮登榜首,昔日十文搖身一變成為搶手貨。
江月明覺得稀奇,朗雲何從不輕易誇人文采,今天言辭反常,像著了妖魔的道。
果然,下一刻朗雲何說:“我連狀元的墨寶都願出賣,赤誠之心日月可鑒,你考慮一下把我的名次往上提?”
江月明說:“你不如做夢來得直接。”
朗雲何眉眼含笑,邁步將二人的距離縮短:“做了,我天天都做夢,夢見……”
“大事不好。”
褚非凡氣喘籲籲從外麵跑進來,打斷了朗雲何醞釀多時的情話,江月明一掌將朗雲何推開:“讓你去張家送葯,能惹出什麼大事?”
褚非凡沒發覺朗雲何神色不豫,回答:“不是我惹,是張家那位老爺要搞事。”
朗雲何將扇子支在台前,眼皮都不想抬:“哦?”
“我去送葯,結果聽見張仁崇和管家對話。張仁崇說此次遭遇驚險,沒想到會被胞弟的門客所傷,管家就提議說,不如他們也招募門客,不要陰狠毒辣的小人,隻招武功高強的江湖豪傑,招他十幾二十個,不但可以訓練家僕侍衛,必要時還能保命護駕。”
江月明驚說:“他瘋了?十幾二十個,門客不是雜役僕人,他養得起?”
褚非凡神色複雜:“我今天去他家,你知道他多有錢嗎?別說十幾二十個,四五十個他家都住得下。不過嘛……”他清了清嗓子,慶幸般笑笑,繼續說,“張仁崇說十幾二十個太多,兩三個就差不多得了。”
江月明沉聲說:“你知道這意味什麼嗎?還笑。”
“怎麼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中觀察曉春動向,一旦讓他們找著了突破口,他們就能光明正大進城搜尋,到時我們……不是,你們就危險了。”褚非凡十分貼心把自己摘出去,自我安慰似的拍拍胸口,“你們要小心啊。”
朗雲何倏地拿扇子抵上褚非凡的喉嚨,眼神危險地注視著他:“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都是為暗影閣做事,分什麼你我。人麼,總是要死的,不如你先去探一探黃泉路……”
褚非凡素聞千麵扇鬼最會折磨人心,任務成功與否、解決得是否乾錯利落,他通通不在乎,將死之人的掙紮與恐懼纔是他真正喜歡看的。
剛見朗雲何時,褚非凡幾乎要被他的外表矇騙過去,一口一個“朗兄”叫得順口。要是不知道朗雲何的真實身份,對方言語中又時常流露出對他人的輕蔑與不屑,褚非凡當真要把他當成一個長得好看、高傲驕矜又喜歡譏諷人的尋常男子。
普通的紙扇宛如淬了毒,貼得褚非凡麵板陣痛,他開始顫抖。
江月明把朗雲何扇子拍下:“你幹什麼,就知道欺負人。”
褚非凡抱著自己,心道:好意思說別人,你欺負我還少。
不過江月明確實和話中帶刺的朗雲何不同,朗雲何的語調讓人毛骨悚然,彷彿下一刻就會真做出可怕的事。江月明待人更像戲弄,像逗貓逗狗滿足趣味。
江月明訓斥朗雲何:“道歉。”
“對不起。”乾脆利落,連眼神都十分誠懇真摯,“褚兄,我的錯,我太衝動了。”
褚非凡扯了扯嘴角:“沒、沒關係。”
江月明滿意地走了:“你們好好相處,我去和爹孃說一聲。”
她一走,朗雲何的神色逐漸冷淡,似在感嘆,似在警告:“褚兄啊,下次突然出現記得看場合。”
褚非凡委屈,滿腔怨氣無處發泄,隻好繼續抱自己。
好在褚非凡脾性大,忘性也大,朗雲何並不是有意要刁難他,事後遵照江月明的指示去杏花莊買了一壺好酒。晚膳時,大家看褚非凡萎靡不振,特意把紅燒肉推到他麵前,褚非凡一頓飯多吃了幾塊肉,多喝了幾杯酒,便把之前的事情都淡忘了。
夜裏,朗雲何枕著雙臂,躺在屋頂看星星。
銀河如瀑,新月如刀。
江月明坐到他旁邊,對著空氣說話:“話語能傷人,你何必認真。”
“你在說我,還是說自己。”
江月明的輕笑聲被風吹散。
半晌無話。
還是江月明先開口:“我們這些做刺客的,最不在乎的就是人命、生死,褚非凡身手不如你,他甚至沒殺過人,被你警告,害怕是正常。”
朗雲何說:“我不如你瞭解他,分不清哪句是玩笑話。”
江月明聳肩,說:“我瞭解的是十裡,在暗影閣做事的,摘下麵具就不是同一個人了。”
“那我們起點是一樣的。”
江月明糾正:“不一樣,你無情,我比你更通人的喜樂。”
“無情啊……”朗雲何嘆了一口氣,“說是自私更恰當,我若無情又怎會心甘情願被你刻在木牌上。”
江月明彷彿沒察覺他話語中的輕佻:“但是朗雲何,是你咎由自取。”
朗雲何笑道:“我知道。”
白雲蔽月,稀薄處被銀色的光照得朦朧。
朗雲何看著天,突然正經發問:“假若我真的排到第一,你能不能……”
江月明卻在他說話時躍下屋頂:“飛蟲太多,你自己待著吧,本姑娘不奉陪了。”
朗雲何話音戛然而止。
他繼續躺著,刀似的新月從雲裡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