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刀客從城西翻牆而出,逃走不久,砍刀傷人見血,或許鮮血滴進了土壤,空氣中留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幾乎要被泥土與周遭花草的活氣掩蓋。
身為刺客,江月明對血的氣味尤為敏感,她迎著若隱若現的氣息朝南邊追去。
落滿樹葉的平緩山路被踩出幾條結實光禿的小徑,哪邊都能走。
江月明小心向前摸索。
山間,藤蔓野草叢生,清新的空氣衝散了殺機。
越往樹林深處,叢叢簇簇的紅色漿果越多。
隱約能看到負筐提籃、挖葯挖菜、採集漿果的城中百姓,甚至有很多孩子逃了學堂的課,聚成一堆邊吃邊玩,嬉笑打鬧。
林中迴響著人語。
持刀客入山的時機正好,竟恰好避開山中往來的百姓,不知藏入哪片隱蔽的樹林。
江月明躍上一棵樹,穿過樹影,她看見一個熟悉的粉衣女子。
楊柳將背上的竹簍取下,她特意遠離聚集的人群,選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採摘野果。
十步之外的灌木微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山間多活物,楊柳警惕握緊竹簍看向對麵。
一隻毛色鮮亮的雉雞從灌木叢裡飛出,尖銳的嘴直取楊柳筐中的果實。
楊柳受驚鬆手,連退數步,然後下蹲,撿起地上的枯枝向前丟去。
“走開。”
雉雞抖抖羽毛,壓根不理睬。
附近的高樹之上,一粒石子破空而來,直擊雉雞的翅膀。
江月明扶著樹榦,枝葉交錯間,她欣賞著亂叫撲騰的野雞。
“叫你亂吃東西,裏麵可有一半是我的。”
楊柳腳程不快,江月明追擊持刀客時輕而易舉就攀趕上她。
楊柳無事,江月明暫且放心。
她視線看向另一處,百年老樹並未將樹後男子的身形全部遮擋,半截衣袖和一隻黑色長靴暴露在外。
江月明半眯起眼:鬼鬼祟祟,形跡可疑。
不像好人。
正這麼想著,那名男子從樹後跳出來,懷裏抱著一筐野果,叫道:“楊柳!”
“雲郎?”楊柳又是一驚,然後緊張地向四周看。
“放心,這裏就我們兩個。”張謹雲將滿滿一筐往前推送,笑道,“我老遠就看到你了,你看,我摘了這麼多,全給你。”
江月明放下果刀:啊,原來是情郎,那沒事了。
不見持刀客蹤跡,江月明正欲轉身去其他地方巡視,耳邊,近在咫尺的男聲突然響起,氣息溫熱,聲音又輕又沉:“想吃莓子?”
江月明一顫,捂著發燙的耳朵往樹上撞。
樹冠抖動,好在底下二人隻當平常飛鳥活動,並不在意。
江月明肩膀撞疼了,罪魁禍首右掌朝上,上麵是兩粒鮮紅的野莓。
他說:“我就摘了這麼多,全給你。”
江月明低聲嗬斥:“朗雲何!”
對方頭微側,眸色被綠色的樹蔭遮擋。
“嗯哼。”
“你跟過來做什麼。”
“你走得急,師父怕鬧出動靜,叫我跟上來監督。”朗雲何側眼看向下方的男女,搖頭道,“怎知你才子佳人看得起勁,連我近身都沒有發覺。”
江月明不肯承認是自己安逸日子過太久導致疏忽大意,岔開話題,直怪朗雲何不懂事,破壞才子佳人的氣氛。
朗雲何不與她爭,再次把手伸到江月明眼前:“別人有的你也有,你看,我是不是很貼心。”
他的手總是冰涼的,連兩粒小小的野果都捂不熱。
江月明不接。
“沒洗,不吃。”
“行吧。”朗雲何垂下手,“那我回去給你洗。”
江月明看了一圈,問:“有發現嗎?”
朗雲何點頭:“這裏的野果比別處大。”
江月明白了他一眼:“我說持刀客。”
朗雲何道:“山野氣息太濃,蹤跡難尋。要不然我在這兒守著,你去別處看看。”
“那你守好。”
“放心。”
得到保證,江月明調轉方向,準備跳向另外一棵老樹。
“等等,”朗雲何攔住往右側走的江月明,指另一個方向,“去左邊,右邊上山許多官兵。”
江月明走了,朗雲何挑一根還算結實的枝條坐下,摺扇一打,興緻盎然,“且讓我也看看才子佳人。”
……
蒙麪人進入山間的一處洞穴,解開捆在腦後的紗結,露出本來的樣貌:塌扁鼻樑,牙有些齙,說話時看得尤為清楚。
“我回來了。”
他取下腰間的長刀,丟在一旁堆滿乾草的地上。
話畢,山洞深處出現一人,他的眉毛更濃,眼更細。
“大哥,外麵情況如何?”
被稱作大哥的齙牙說:“別提了,我纔看見一個落單的,後腳官兵就上山,四處都有人。”
細眼驚疑不定:“我們被發現了?”
“不知,但此處不能久留,等官兵散開我們就走。”
細眼狠狠踹了一腳洞壁,呸道:“又跑,一個月咱們就幹了三票,以後還怎麼活。”
“我有什麼辦法!要不是你疏忽,放跑了上次那個小娘兒們,我們也不至於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洞外,樹枝被踩斷,齙牙警覺閉嘴,手掌往下一沉,示意正要回嘴的細眼安靜,他撿起地上的刀,放輕腳步往洞口移動。
江月明對藏在巨石後的男孩說:“小弟弟,你蹲在石頭後麵做什麼?”
七歲的男孩回頭,朝江月明“噓”了一聲:“姐姐,小聲點,洞裏好像有東西。”
江月明蹲下,將男孩好奇探到外麵的腦袋按下:“什麼東西?”
“不知道,可能是新搬來的野人,我聽見有人在說話。”
曉春城流傳著野人的故事,大人們編它來訓斥不聽話的孩子:再哭再鬧,小心山中野人將你抓去。
“野人最喜歡吃小孩,你不怕?”
男孩聽了臉色一變,然後佯裝鎮定:“我是男子漢,不是小孩兒。”
江月明頗為頭疼,思考該如何把這小子支開,老天似乎聽到了她的請求,男孩的爹孃在不遠處尋人,大聲喊著:“二寶,你在哪兒,該回家了!”
爹孃遠比野人可怕,二寶撒腿就跑,跑前不忘對江月明說:“姐姐,你也快回去吧,山洞怪嚇人的。”
江月明作勢往前走了幾步:“就回。”
男孩兒跑得很快,一眨眼便不見蹤跡。
江月明止住腳步,洞中的人遲遲不現身,許是聽見外麵動靜,分不清敵我數量。
她朝洞穴走去。
“大哥,外麵怎麼了。”
齙牙手持長刀,緊貼石壁。朝外看時隻見一名女子,容貌靚麗,除她之外再無別人。
女子往洞穴的方向過來,細眼按捺不住上前看,喜道:“老大,這可是上等貨。”
二人一前一後現身,森寒的刀已經出鞘,他們各持一把。
江月明的眼神毫無波瀾,語調略微上揚:“哦?兩個。”
前方的老大舔舐著乾燥的嘴唇:“小娘子,這是要往哪裏去。”
江月明掃過二人低俗醜陋的麵孔:嘖,這兩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哦,有了。
刺客的記憶是不會出錯的,江月明想起來了,剛進曉春時,城門的守衛曾拿過幾張通緝犯的畫像比對,眼前二人和其中兩個山匪的樣貌幾乎無二,通緝懸賞似乎是100兩。
前方的山匪又開口了:“小娘子,不如和哥哥們一起玩玩。”
江月明燦爛一笑,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兩個字:“去死。”
山匪老大眼睛豎起:“給臉不要臉,老二,拿下!”
話音剛落,江月明已經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鋒利的短刀對準山匪老大的喉嚨,冰涼的刀刃貼在麵板上,凍得他血液都要停止流動。
“老大!”
另外一個站在不足他們五步的距離叫喊,他揮舞著手上的彎刀,威脅江月明道,“你快放開他!”
江月明視線在他亂舞的刀上停留片刻:刀身乾淨,未沾血跡。
這個山匪老大的刀也是如此,隻有一股缺乏打理散發出的腥臭氣味。
江月明可以確定,城中的蒙麵刀客不是他們。
手下短刀貼得更緊了,全然不聽近處之人可笑的威脅,自顧問道,“二位停留在此,有何打算。”
山匪老大吞嚥一口唾沫;“女俠說笑,我們都是良民,你放開我,有事好商量。”
江月明:“一個月幹了三票,哪三票,殺人還是放火,說與我聽聽。”
刀下之人驚駭:她是如何聽到的!
“沒有的事,都是誤會。”
鮮紅的血從刀下滲出。
江月明:“我先殺你,再殺他,你是乖乖等死,還是掙紮一下?”
喉間刺痛,山匪老大哪裏還有膽子說話。
舉刀的細眼見此,回想江月明剛才的身手,他不寒而慄,知道麵前的女子是位狠角色,她若想殺人,自己絕對逃不了。
緊張之下,他已全然失了方寸,顧不得老大安危揮刀砍去。
破釜沉舟,現在不動手,下一個就會輪到他。
彎刀刺穿肉骨,山匪老大雙目赤紅,不可置信地望著握刀之人:“你……”
江月明接過山匪老大手裏的長刀,任由他砸落在地。
細眼殺完人後跪地求饒:“女俠饒命,小的殺他是為那些死去冤魂報仇,人都是他殺的,與我毫無乾係。”
“當真?”
“小的對天發誓!”
細眼牙齒顫慄,說話間涕泗橫流,抬眼看到江月明放鬆警惕,又是一下揮刀!
但是江月明速度比他更快,宛若疾風,她瞬間將山匪老大的長刀插入對方心口。
“呃……”
草葉被沉重的身體壓扁,長刀帶血,鮮紅的液體沿著刀身沒入泥土。
事畢,有人在邊上鼓掌:“二匪相爭,兩敗俱傷,可悲可嘆。”
江月明:“你不在原地守人,又跑過來做什麼。”
朗雲何解釋:“持刀客已被抓住,才子佳人相伴而歸,我閑來無事,四處轉轉。”
“那你繼續轉,我回去了。”
朗雲何跟上江月明:“你知道是誰抓住他嗎?”
山間有一處水潭,江月明手腕一甩,帶血的果刀飛入幽深的潭中。
江月明拍拍手:“誰?”
“穆逍。”
朗雲何與穆逍相隔一座山,就算這樣,他還是聽到了對方興奮的呼聲。
穆逍擒住人後大笑:“黑崖刀客,我終於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