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河流,但河流不會挨家挨戶光顧,百姓日常飲用、洗菜沐浴都要靠井。
用多少水自己打,一桶一桶往上挑,當地百姓都習慣了。
十年前有戶人家,他們從北方搬到江南,覺得曉春什麼都好,就缺一家可以洗塵搓泥、熱鬧談天的澡堂。
於是挖渠引水,添柴燒火,澡堂落成了。
江月明說:“穆逍是皇城人,肯定有進澡堂的習慣。”
皇城在北,湯池眾多,三條街能開兩家。
“未必,我就從來不去。”
朗雲何嫌棄般皺起眉頭,商民開的湯池入目皆是赤條條的身體,齷齪辣眼,受不了。
江月明將他推開:“你是西南苗疆的,你說的話不算。”
朗雲何與她爭辯:“你家就是我家,等過兩年我正式入你江家的門,你還說我不是皇城人?”
“去去去,你已經排到二百四十一了。”
朗雲何上前捏住江月明一縷細發,輕輕往下一扯,江月明“哎呦”一聲,朗雲何怨她道:“上次還是二百三十六,才幾天,你又看上了哪家書生。”
自從來了江南,朗雲何大夫郎的位置一天甚一天遠去,再往下,估計五百年後都輪不到他。
“那個,二位……”
被忽視的褚非凡冒昧打斷二人的互動。
他大概理清了江月明與朗雲何之間的關係,簡單來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因為江月明曾經的一句話,朗雲何或許會成為江家的女婿,又或許不會?
太複雜啦,褚非凡光聽著二百多號排隊的江家女婿就覺得頭大,也不願再去猜測照夜胡娘和千麵扇鬼見麵就掐的原因,眼下,還是消除穆逍的疑慮最為重要。
褚非凡將話題拉回正軌,認真考慮:“解釋的方法有很多,去澡堂太費周章。況且,穆逍動輒出手百兩,特別有錢,富家公子誰會進那種地方,都是家中下人伺候著沐浴。”
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沒有人聽。
朗雲何的怨言被打斷,涼涼瞥了一眼褚非凡,他一改之前的否定態度:“哦,那你去吧。”
於是褚非凡端著木盆來到澡堂門口。
身後隻有一個江月明,她是女子,入不了男湯。
江月明拍拍他的肩膀:“洗個澡而已,緊張什麼,你先進,我去叫人。”
“照……”褚非凡緊急收回剩下三個字,在江月明的死亡凝視下改口,“江月明,你真能把他叫來?”別到時候人泡皺了,穆逍的影子都看不到。
“廢話少說,進去。”
江月明轉身就走。
褚非凡別無他法,還是那句話,他打不過,隻能乖乖聽話。
江月明走到一條小巷口,江風清在裏麵待命多時,他衣上都是泥,灰頭土臉的,事先在沙地裡滾了三百圈。
“阿姐。”江風清從地上站起來,烏黑的小手又往臉上抹兩把。
江月明滿意道:“很好。”相當好。
穆逍每日都要在街上巡遊,算著時間,快到此處了。
果然,不到半刻,江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穆逍的身影,“阿清,快去,和你穆哥哥打招呼。”
江風清聽令而動,穿越人海,飛撲而上,精準抱住穆逍大腿。
穆逍吃了一驚,不知被誰家的泥娃纏上。
直到江月明喊著“阿清”從後麵追上,他才發現“泥娃”是那個平日白凈精緻的江風清。
江月明滿臉愧疚:“穆逍,實在對不起,我們阿清太不懂事了。”
江風清用穆逍的外袍蹭臉。
穆逍的白袍上留下一大片汙跡,他卻不在意這些:“無事,孩子嘛,貪玩正常。我幼時也愛在泥巴堆裡打滾。”
態度溫和,通情達理。
他告辭準備離去。
江月明叫住他,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頗為猶豫。
穆逍問:“江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江月明開始編:“是這樣的,阿清身上太臟,我不敢把他帶回去,爹孃看見了要生氣的,免不了要挨一頓責罰,能不能……能不能勞煩你帶他進澡堂洗一洗,我馬上叫人把乾淨衣物送過來。”
穆逍爽快答應:“小事,包在我身上。”
“麻煩你了,我看你衣服也髒了,待會兒叫朗雲何給你送一套新的,就當作賠禮了。”
“這怎麼好意思,不用麻煩。”
“要的,我看你整日巡街,比官差還累,新衣就當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給你的謝禮了。”
穆逍撓撓腦袋,臉上開始冒熱氣:“哪裏,我尚未抓到賊人,沒有功績。”
近在咫尺的“賊人”說:“跟我還客氣什麼。”
穆逍也不推辭:“好。”
他心中抓刺客的信念更加堅定:不能辜負別人對我的期望!
然後抱起江風清進入澡堂。
“阿姐再見!”
“等朗哥給你送衣服。”
江月明心情愉悅,哼著小調回醫館了。
她纔不在乎褚非凡用什麼方式洗清嫌疑,將不食人間煙火的朗雲何推進澡堂,這纔是江月明的真正目的。
江月明進了醫館,直往取葯的櫃枱方向走去,單手支在台上,笑眼中儘是不懷好意:“皇城人?”
朗雲何心道有詐,往邊上退一步。
“何事。”
江月明身子往前湊:“聽說你身為皇城人卻沒進過澡堂。”
朗雲何正色,“你記錯了,我是西南苗疆的。”
“我現在給你一個晉陞皇城人的機會,我們家阿清在澡堂,可惜沒帶乾淨衣物,你不用脫衣洗澡,送個衣服總能做到吧。”
“我去叫師父,他正好清閑。”
“讓你前進一百名,去個零頭,二百四十一變成一百四,如何?”
朗雲何:“……”
江月明揮手與他告別:“記住,一定要親手將衣物送給阿清,我回來要問他的,不然不作數!”
……
一個時辰以後,朗雲何帶著清爽暈乎的江風清回來了。
江風清的脖子是紅的,不出意外,脖子以下的身體也是紅的。
泥娃被搓澡的夥計當成上等好料,細細打磨半個時辰,終於成就他現在的潤、光、滑。
江風清頭腦被熱氣攪渾,飄飄欲仙。
江月明說:“阿清,你好像一塊蒸豆腐。”
細且嫩,好戳又好捏。
反觀旁邊的朗雲何,神色自若,和往常一樣。
江月明頗為失望,又不見褚非凡跟在後邊,於是問:“他人呢?”
朗雲何答:“穆逍大受打擊,不願麵對現實,褚非凡開導他去了。”
識人不善,世事無常。
江月明難得自省:“穆逍一個性情率直的少年郎,我們會不會太欺負人家了。”
朗雲何揚眉:“你的良心什麼時候撿回來的。”
怪不得江月明把他往後排,全是自己作的。
……
穆逍不再追擊褚非凡,江氏醫館張貼告示收學徒,褚非凡順理成章改換了身份。
事務分攤,大家都輕鬆。
這日,江月明家隔壁的綉娘楊柳經過醫館,望見今日醫館病人零星。
江月明無事可做,正在拿刀削蘋果,果皮長長一串落下,薄而均勻,不間斷。
楊柳和江月明差不多大,人長得極美,含羞帶怯,說話尤其溫柔。
曉春城的男子無不為其動容,日日圍在她身邊獻殷勤,楊柳每次都避開他們,大家以為她害羞,但江月明知道,楊柳是有情郎的,她在夜裏見過。
剛搬來曉春城那幾天,江月明受邀去楊柳家看綉品,綉娘針線繞指尖,針法無常,綵線分錯,看得江月明眼花繚亂。
楊柳的刺繡技法是家傳絕密,一綉值千金,普通人家買不起。但楊柳說江月明長得好看,於是送給她一隻綉了蘭花的香囊。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江月明和她的關係愈來愈好。
江月明得空還會向她討教一些有關胭脂水粉的問題,穿衣搭配、家長裡短都談。
和普通的女兒家相處在一起,江月明身上的刺客影子越來越淡,外人看來,她倒真像一個從小生長在江南水鄉的女子。
今日楊柳沒忙綉活,她揹著一隻小竹簍路過,江月明削著蘋果和她打招呼:“楊柳,今日去哪兒?”
楊柳說:“我去山上摘野莓,今年的野莓格外多,滿山都是紅的,你要不要一起。”
江月明正想答應,兩個男人擔著傷患進來醫館,他們神色焦急,“應夫人在嗎,快救他。”
江月明的空閑時間到此結束,隻好說:“下次吧。”
楊柳點頭:“那我多摘一些,回來分你一半。”
……
江月明把應夢憐叫出來,自己在一旁打下手。
傷者腹部有刀傷,被簡單處理過,作用不大,仍舊不停往外滲血。
來不及多問,應夢憐叫江月明去打清水,又叫朗雲何拿針線和止血的傷葯、紗布。
褚非凡在角落和江橫天一起碾藥草,聽見動靜後想偷閑瞧看,結果被江橫天摁下:“學徒就要有學徒的樣子,你在這兒忙,我去看。”
褚非凡:“……”
目送江橫天棄葯而去。
那人傷得很重,肚子像剖魚一般被劃開,江橫天見了都皺眉。
他問:“發生了何事?”
傷者的兩個同伴渾身顫抖,半天其中一個才冷靜下開口:“城中有歹徒,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個蒙麵的持刀客,我們遠遠看見他捅了張老爺,地上全是血……城西的郎中說救不了,讓我們來此處找應夫人。”
“歹徒呢?抓到沒有?”
“城門守衛不知發生何事,叫他逃出城去了,估計躲進了附近的山林。”
山?
江月明警覺道:“哪座山?”
“不知道哇,附近都是山。今年野莓多,每日都有很多人上山采莓果,我們已經報官了,老天保佑,可千萬別出事情。”
江月明手持果刀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