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還陸一行人為了省錢暫居的院子位於儀康外城,地處偏僻,人聲已遠,燈火闌珊。
月色和雪色淌了一地。
他的衣袂拂過積水流光,風聲驟冷,吹的他鬢髮飛揚。
徐還陸漸漸停住了腳步。
他的手攥緊了潔白的骨劍。
長巷之中,月色渺遠,雪色幽幽。
徐還陸抬頭看了一眼蒼穹。
一輪白月高掛,照滿城盈水。
但是不對。
月色太亮。
風聲太冷。
掠過眼角的雪花似返重來。
但這裏是儀康,劍道聖城,有著破道境的仙人充作守城的護衛。
怎麼有人敢在儀康劍城之中冒然出手?
這不是在挑釁劍城的威嚴麼?
一枚雪花在餘光之中飄過。
鬢髮無聲無息斷裂。
徐還陸瞬間心膽發冷,脊背生寒。
他手中握劍,暴起轉身砍去!
一道猛烈的劍光擊碎青石板,碎石四下濺射。
四週一片空寂,在他的身後,一抹巨大的身影掠過了天空,投射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遊過。
徐還陸又回頭看去。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但是徐還陸敢斷定,那絕不是他的錯覺。
於是他又出了一劍!
這一劍靈力更加猛烈,炸的周遭一片狼藉!
如此驚天動地的動靜。
但是沒有驟然響起的人聲,沒有趕來的城衛。
隻有雪花輕輕的飄搖。
徐還陸麵色難看,收回了長思劍。
他可以肯定。
他所在的這一片天地被無形的力量籠罩了,傳不出去半點聲響。
怎麼做到的?
陣法?
法器?
道術?
還是……領域?!
生死之時,徐還陸的思緒轉的飛快。
能封鎖這一片空間卻不動手。
要麼對方實力不足,對他心生忌憚。
要麼就是對方對他有所圖謀,不求立刻殺他。
徐還陸看向長思劍斬出的恐怖劍痕,排除了第一個可能。
他抬眼看向那一輪皓冷的孤月,臉部輪廓在月色映照下鋒利而又冷冽,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好似泛著微弱的光。
在簌簌的落雪聲中。
徐還陸開了口,語氣冷靜而又鎮定:
“閣下留我,所為何事?”
風聲捲了雪花搖曳,月色如水光氤氳,泛著冰冷的碎藍。
像是整座城池都漫在水中。
就在徐還陸疑心無人回應一時。
他忽而抬眼,看見一枚雪花定在了空中。
兩枚。
三枚。
無數枚雪花停在了空中。
像是時間都驟然停止,隻有月色在搖曳。
不。
徐還陸忽而反應過來。
不。
搖曳的不是月色,是水色!
月如鹽雪,湛然空氣中都帶了極淡的鹹澀氣息。
一種奇異的熟悉之感,掠過了他的腦海。
怎麼回事?好像還處於青銅古城,弱水環繞之中!
電光石火之間。
徐還陸思緒撬動了關竅,脫口而出:
“原來是禦妖宗——無定鯤!”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
一頭遮天蔽日的冰藍色鯤魚驟然從水色波盪之中現身。
冰藍碎玉一般的魚身,流暢而又明麗,鱗片上盛著月光,這頭美麗而又恐怖的生物,像是一個陡然降臨人間的綺麗詭怪的夢境!
浩大與渺小。
無定鯤平靜如亙古海域一般的妖異瞳孔,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螻蟻一般的青衫少年。
“你倒是乖覺。”
一道蒼老而又尖細的婦人聲音傳來,似帶著幾分難言的冷諷。
幾根粗大的韁繩晃蕩而過,上麵每縷每織都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個矮小的老婦人身著錦衣華服,站在無定鯤寬闊的頭顱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徐還陸。
徐還陸的心臟一沉,危機感瘋狂地預警。
大宗師加上半聖之境的無定鯤。
徐還陸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要怎麼樣才能從他們的手下逃出去!
在一開始發現巷中異常之時,徐還陸第一時間就試圖用名鑒聯絡外界。
但是很遺憾,他的訊息完全發不出去。
他隨著兩劍甩出去的探索機械蟲也全部失去了聯絡,消失了蹤跡。
徐還陸思考著自己還有什麼手段還能朝外界傳遞訊息。
但是當務之急,還是穩下眼前這個來者不善的禦妖宗長老。
她若是想動手,徐還陸隻有瞬間蒸發的份,巨大的實力差距橫亙其中,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小子見過長老。”徐還陸先抱拳垂首表明態度,而後抬頭看向對方,鎮定地問,“不知長老尋我,是為何事?若是在下能幫得上忙的,定當全力以赴!”
這話說的漂亮極了。
少年深陷險境依舊氣度從容,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果然能進折桂會前五十的,沒有一個簡單的貨色。
對方連劍神都敢拒絕,此時能保持冷靜,倒是能夠理解了。
矮小的老婦人赫赫一笑,蒼老的皮褶一層一層地疊起,像是扭曲的樹皮一般醜陋。
她開口,語氣陰冷地道:
“全力以赴?”
“若我要你的命呢?”
徐還陸脊背頓生冷汗,驟然抬首。
他竭力地鎮定道:“長老說笑了,若長老真要在下的性命,又何必在此與在下多費唇舌?”
一片死寂。
無定鯤懶倦地甩了一下尾巴。
一股無法匹敵的劇烈波盪隨著它甩尾的動作朝徐還陸襲去!
像是一葉扁舟置身於雷暴之下的驟然發怒的深海之中,徐還陸被那恐怖的力量直接拍飛良遠,滾落在地,卸去的力道也徹底地破壞了這一片巷子,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才堪堪地止住了去勢。
隻不過是無定鯤甩尾的餘威,徐還陸已然全身粉碎,手臂和腳踝詭異的歪折,靠著長思劍源源不斷地反哺靈力進行修補,這具脆弱的人族軀殼,才沒有缺胳膊斷腿。
劇烈的疼痛猛然席捲上了徐還陸的神經,他痛得太陽穴鼓動,青筋暴起,眼底充斥血色,猩紅一片,內腑受傷,他止不住的咳血,頭暈目眩,狼狽至極!
這個時候老婦人的聲音才緩緩傳來,拉長語調,如拉鋸鋸木之聲:
“聰明用不對地方,是會帶來性命之禍的。”
她看著重傷垂死的少年,掀起眼皮,冷笑一聲:“誰讓你揣度我的心思的?”
“……”
徐還陸耳際響起嗡鳴,不太能聽清對方的話語,隻是又咳了一口血,手裏攥緊了長思劍。
反哺的靈力在飛快地修復他軀殼之上的傷勢,但是徐還陸沒有表現出分毫,依舊一副重傷狼狽之象。
她為什麼會來攔我?
又為什麼會對我有殺意?
徐還陸混沌而又昏沉的思緒裡陡然出現了一絲明光,他眼睛瞬間清明。
對,對了。
對方來自大宛!
找到對方的目的,纔有可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艱澀而又堅定地開了口,充血的眼睛看向對方:
“閣下前來……是為了餘今在?”
四遭頓時一冷,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