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沉沉,浮光靄靄。
冷浸溶溶月。
桂香幽於冷冬發,執拗不肯零。
折桂會已然落幕,再熱鬧的盛會最終也會散場。
徐還陸披著一肩細雪與流銀,正要朝山下走去。
齊曜站在階上,叫住了他:“徐還陸。”
徐還陸回頭看去:“怎麼?”
齊曜道:“明日隨我去見齊劍神,三日後是新進弟子去往殿前洗劍,要記得。”
徐還陸見齊曜神色嚴肅,知道他是為了今日徐還陸駁了劍神的麵子心憂,不由微微勾起唇角,淡笑道:“你親戚?”
齊曜愣了一下,凝重的氛圍頓時隨細雪散去,他回以一笑:“是,我親戚。”
徐還陸點了點頭,說:“好。”
齊曜臉上又有了笑容,小胖子笑的一團和氣:“你其實可以先在劍門的弟子居居住,城中的細軟我可以派人幫你收拾過來。”
“不用,李雪焉發了名鑒說今天必須回去吃飯。”徐還陸微笑道。
齊曜便道:“那好,明早我派門人來接你。”
“好。”
齊曜看著他踩著月色和細雪漸漸遠去的背影,對齊規說道:“看著他的人先不要撤,再多加幾個人守著。”
齊規奇怪道:“我看你們相處的不是挺好的麼?”
齊曜道:“他剛出現於人前,經此一遭,定會有不少人盯著他,人心不可揣度,誰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
齊規拉長語調,恍然大悟狀:“哦,原來齊少是在關心他。”
齊曜嘆氣道:“不關心不行,門主不肯讓我入魔境,那隻能他去了。至於旁人,我信不過。”
齊規聽了不太樂意道:“怎麼就信不過?我也可以去啊!”
齊曜失笑搖頭:“魔境兇險,你就算了。”
齊規瞪大眼睛,故作不懂:“什麼意思,我難道還會打不過徐還陸那小子?他纔是一個破道境的小鬼!他孤身前往兇險的魔境,我怎麼不能?我的江南劍所向無敵的好麼!”
齊曜道:“行了,別耍寶。門主不會同意的,若要派一隊人去,也不會是我們這些尚且年輕的核心弟子。”
“所以徐還陸能去?”齊規笑容微微收斂,皺眉道。
“非你所想那樣。”齊曜淡淡道,“門主的意思是,小孩子一個都不許去,是我和徐還陸……”
抱著門主大腿一哭二鬧三上吊求來的……
“十分懇求,門主才勉強同意的。”齊曜忽略那一段,鎮定道。
齊規:“……哦。”
齊規攬上了齊曜的半個肩膀往往山上走去:“算了算了,何必多慮。話說我還以為徐還陸要成為我們齊家的小師弟了呢,結果這小子居然拒絕了,是真有膽啊!不知道能教出徐還陸的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死了居然還讓徐還陸這個聰明的小鬼固守師門念念不忘。”
齊曜道:“三日後殿前洗劍……徐還陸那一柄骨劍有一些門道,懷璧其罪,得虧這裏是儀康,劍道聖城,不然……”他說著搖了搖頭。
齊規覷了他一眼,懶懶散散地道:“現在他入了劍門,你怕什麼?好了,好了,回山吧。折桂會榜眼呢,徐還陸要回去吃飯,我們哥幾個也擺了席等我們齊少大架好麼!“
小胖子劍修拍了拍肚子,笑了笑:“好。”
他回頭看了一眼幽深的長階。
已然沒有那抹青衫的背影,隻有雪色和月色。
齊曜的眸色加深,略過一抹思量。
徐還陸的身份……到底是不是一個危險的變數?
.
儀康劍城燈火輝煌,十分熱鬧。
走下劍山,人愈來愈多。
人群擁擠,擦肩接踵。
徐還陸忽而覺得,落到了他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多,但是他又很敏銳地感覺到,大多數沒有什麼惡意。
他猶疑地止住了步子,疑惑地打量四周。
隻見燈火擁簇之下,不少路人探頭探腦的在看他。
徐還陸下意識打量了自己一下。
洗到發白的青衫,整齊的衣冠,手裏的骨劍。
沒有任何不妥之處,難道是臉上沾東西了?
此時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你是徐還陸吧?!”
徐還陸抬頭一看,是一個彪悍的大漢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他的肩膀上還坐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也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送劍!送劍!”
“……”
徐還陸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轉頭一看了,又有不少人圍了過來。
“真是徐還陸啊?真人比光幕裡帥誒。”
“好好好,這孩子長得這麼俊,坑池燚那一段我是真愛看啊!”
“徐還陸,你能跟我打一架麼?打敗折桂會三十九名,那我就是三十九名!”
“小夥子幾歲啊?可曾婚配啊?阿姨給你介紹介紹要不要?現在加入劍門了有空記得跟齊少一起常下山轉轉啊!”
“徐還陸,那個拒絕劍神的男人!我記住你了!”
“其實你沒必要拒絕劍神的,咱四極寰宇拜很多個師父很正常的,達者為師,修行之路漫漫,求學尚遠啊!愚見,愚見!要是劍神肯收我為徒我當場跪下拜師!”
“徐還陸!現在!拔劍!打一架!”
“……”
“……”
徐還陸:“……”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不了了,被圍過來的人擋住了去路。
每個人都在說話,唾沫星子就差往徐還陸的臉上砸了。
徐還陸:“那個……我要去吃飯了,麻煩讓讓,讓讓。”
根本沒人理他。
正在徐還陸思索怎麼出去的時候,旁邊傳來了更大的吵嚷聲。
“嵇玉成!快!圍他!”
“總算給我逮到了一個分量重的了!不許跑!”
“嵇玉成我壓的你奪魁啊!血本無歸啊血本無歸!你和阿難劍主那一架,就不能緩緩再打麼!”
“好俊的美男子,可曾婚配?你看阿姨怎麼樣?”
“嵇玉成你那一曲千秋奏的真的好聽!能不能再吹一曲!”
“嵇玉成!拔劍!打一架!”
“拔你個頭他是個樂修!”
“……哦。”
霎那間,圍在徐還陸身邊的人群都被另一處的熱鬧動靜吸引了過去。
一個是成名已久的,能跟阿難劍主一較高下的俊美樂修;一個是敢拒絕劍神收徒的頭鐵陣修。
在場的人群不假思索地往嵇玉成所在的方向擠了過去。
徐還陸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他生得高,正好看見了嵇玉成冷著一張臉,試圖用冷氣驅開眼前擁擠的人群。
但是很明顯,毫無殺傷力。
徐還陸心道:“對不住了,兄弟!”
他腳底抹油,趁著人群散去,身形挪移,快速開溜。
而被困在原地的嵇玉成惱怒地提氣一躍,身形輕飄飄地踏上閣樓和屋簷,無數人伸著手,想要去抓他的身影,更有不少人追上他的步伐,輕如鳥翼,在這熱鬧不朽的城池之中展開一場緊張刺激的追逐戰。
“這倆人有點沒經驗啊。”不遠處的酒樓之上,閣樓軒窗後,池燚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的菜,笑著收回了視線。
他身邊坐著的都是太一宗的弟子,正在咋咋呼呼地搶菜吃,薛一嶽也在其中,他倒是坐的很穩,因為沒有人敢搶他麵前的菜。
但是坐在他們對麵的卻是一位貌美極了的女子道修。
仙風道骨,昳麗瑰姿。
正是道藏仙子。
仙子聞言遙遙一顧,美目流轉,笑道:“徐還陸可以理解,初來乍到,不知習俗,怎麼連嵇玉成也大剌剌地在比完賽後剛往街上走?”
“應當是跟族中閣老吵架了。”池燚隨口道,“他此番參加折桂會獲取的名次他們閣老不滿意,從他出了青銅古城就開始罵他。這年輕氣盛哪裏能受得住這氣?這不就什麼都沒聽,直接跑出來了。”
道藏仙子搖了搖頭,看向窗外一片的太平熱鬧,笑道:“少年。”
晚風挾裹著流雪,擊打上簷下的銀色風鈴。
長風掠過起伏鱗次的屋脊與簷角,一簇一簇的璀璨燈火如繁星一般墜滿了這暮色昏黑之中的劍道聖城,熱鬧紛雜的聲響極近又極渺遠,像是城池裏汩汩湧動的血液,透著勃發的生機和鮮活的熱情。
來自四極寰宇,整座天下的人流於此往來不絕,儀康劍城亙古不朽,沉默地接納著無數的來客,聽聞著數不清的故事在城中慢慢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