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一不小心摔了個狗啃屎,他被旁邊的小弟扶起來,踉蹌了一下。
又開始後悔了。徹骨的悔意像藤蔓般纏繞著他的腦海,為什麼要踏足這個被原始與死亡統治的綠色地獄?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沉重的軍用外骨骼發出沉悶的液壓聲,推動著他在盤根錯節的林間行走。每一下踩踏都濺起腐殖的腥氣,合金骨架與肌肉協同發力,卻依然讓他感覺肺部像著了火。不停地喘氣,心臟跳得十分厲害,不停地打擊著胸膛。
他眼前閃過新婚妻子溫柔的臉龐,她在安全繁華的都市裡等待,那是他全部美好生活的象征。
隻要,隻要再撐過這幾公裡,抵達山那邊的秘密城堡,他就能跳上浮舟,逃離這片吞噬生命的密林,回到列國時代集群那燈火輝煌的懷抱,享受著柔軟的麪包,和冰爽的飲料。
這裡根本冇有路。史前巨樹遮天蔽日,繁茂的樹冠將陽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整個森林沉浸在一種幽暗、潮濕的壓抑氛圍中。
需要數人合抱的樹乾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氣根,如同垂死的巨人之須。空氣中瀰漫著植物腐爛和泥土的濃重氣息,蚊蠅成群結隊,形成肉眼可見的蟲霧,伴隨著不知名毒蟲的嘶鳴,還有那在落葉層下悄然遊走的蛇影,無時不挑戰著人類忍耐的極限。
亨利簡直要瘋掉。
他的體能早已透支,外骨骼的輔助隻能減輕肌肉的負擔,卻無法平息心臟的狂跳和喉嚨裡的血腥味。
“走,我帶你們回家。”他說話並冇有號召力,跟著他的士兵有氣無力,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和不解。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先前的亢奮和激情蕩然無存。
“啊。”有人尖叫道。
有一個黃毛士兵被毒蛇咬到,痛苦地慘叫。衛生員為他包紮。
“彆叫了,安靜,不然我就槍斃你。”亨利要瘋了,拿槍頂著受傷士兵的腦袋。他認為這個士兵不應該這麼誇張地尖叫,擾亂士氣。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綠色地獄搞瘋時,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嗡嗡聲穿透了林間的嘈雜,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
是無人機!亨利的血液瞬間冰涼。諾蘭的追殺部隊到了,帶著冰冷的進擊機器人和這些在空中窺伺的死神。
行蹤暴露!但希望還在前方,翻過這座山,就是生路。一股狠勁從他心底湧起,他對著所有人低吼,聲音因疲憊和激動而沙啞:“兄弟們,考驗我們鋼鐵意誌的時候到了!我們必須反擊,要有必勝的信心!”
他命令軍需官將最後儲備的能量補給——牛肉罐頭和高能巧克力塊分發給每一個隊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他們依托著巨大的樹根和岩石構築起臨時防線。
“脈衝噴子,瞄準那些‘蒼蠅’,給我把它們轟下來!”亨利怒吼。瞬間,數道肉眼可見的扭曲脈衝波束射向林冠間隙,被擊中的無人機爆裂成燃燒的碎片,拖著黑煙墜入密林,點燃了下方的灌木,引發一小片混亂的火海。
“他們終於暴露了,b組、c組,側翼包抄!A組跟我正麵攻擊!”諾蘭亢奮起來,他下達命令,迅速行動。
很快兩側叢林中便響起了隊員們的能量武器開火的爆鳴。他們遇到了從秘密城堡方向趕來接應的援軍,這些人驅策著成群機械狗,這些仿生殺戮機器有著合金利爪和整合式能量武器,它們無聲地穿梭於林間,正好與試圖執行包抄任務的進擊機器人迎頭相撞。一時間,林地變成了殘酷的戰場:脈衝武器的閃光刺破陰暗,機器人金屬軀乾的碰撞聲、機械狗的嘶吼、爆炸的轟鳴與樹木斷裂的巨響交織在一起。
亨利身處戰場中心,前方是接應部隊與機器人的混戰,炮火連天,後方是諾蘭主力步步緊逼的鋼鐵洪流,頭頂還有源源不斷的無人機,它們像揮之不去的死亡之蠅,時而俯衝掃射,時而懸停鎖定。在這張由天羅地網構成的絕境中,反抗顯得如此徒勞。
最終,看著身邊倒下的隊員,亨利慘笑著,緩緩舉起了白旗。
諾蘭完成了任務,帶著豐厚的獎勵,一顆象征生命延續的長壽藥,一百萬金幣,以及钜額的貢獻值和曆練值,誌得意滿地離去。
而亨利,則被帶到了城裡的郊區外臨時指揮所的大柱麵前。一場為他準備的“接風洗塵”宴席,豪華得刺眼。
“失敗的人,不配受到如此隆重的對待。”亨利垂著頭,聲音裡滿是頹喪。
大柱卻笑了,笑容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意味:“不,你以後將是列國時代集群的大元帥,大總裁。你看你,洗過澡,換上新衣服,還是個帥夥子。”
亨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我,可以嗎?”他又想到要當大柱的傀儡,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值了。
“當然。”大柱輕描淡寫地揮手,調出一段全息影像,“為了給你掃清障礙,列國時代的幾個頑固島嶼,已經被我夷平。來,欣賞一下這廢墟美學。”
影像展開,亨利看到了他熟悉的家鄉。曾經繁華的港口城市,如今隻剩下一片扭曲的廢墟。
斷裂的金屬骨架以怪異的角度刺向天空,像是巨獸的殘骸;東倒西歪的建築殘骸,反射著慘淡的陽光,巨大的衝擊坑如同大地的傷疤,裡麵散落著無法辨認的碎片。
冇有生命跡象,隻有絕對的死寂和毀滅後的抽象圖案,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殘酷的“美”。強烈的視覺衝擊和情感背叛讓亨利胃裡翻江倒海,他彎下腰,無法控製地劇烈嘔吐起來。
“你的一些朋友還在抵抗,我挺佩服他們的頑強。”大柱的語氣帶著一絲戲謔的感歎。
“你,太殘忍了!”亨利喘息著,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大柱的臉色驟然陰沉,怒道:“殘忍?那麼,我帶你親自去欣賞一下,花燈城的廢墟美學!這,可是你當初的地震武器破壞帶來的成果!”
厚重的裝甲車行駛在花燈城的殘骸之中,十分顛簸,亨利又吐了。
一眼望去,是徹底崩塌的世界。
曾經的高樓大廈如今像被大自然推倒的積木,雜亂地堆疊著,形成連綿的混凝土垃圾場。鏽紅色的鋼筋從斷裂的樓板中猙獰地伸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巨大的、皮膚如同粗糙矽岩的“矽象”正在廢墟間緩慢移動,它們用強韌的鼻子和巨齒啃食著鋼筋水泥,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在享用一場饕餮盛宴。
同時,無數造型簡潔、泛著冷光的“生死判官”機器人,正高效地穿梭其間,它們用機械臂拾起一具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整齊地碼放在挖好的坑裡。
牧師在旁邊祈禱。市民也自發前來,做最後的告彆。
暗紅的血水從擔架邊緣不斷滴落,在因高溫和破壞而扭曲、龜裂的瀝青街道上,描繪出一道道蜿蜒粘稠的黑紅色印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塵埃混合的怪味。
亨利緊閉雙眼,不願麵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大柱粗暴地伸出手,強行扒開他的眼皮,冰冷地說道:“看!仔細看!這就是你想要的未來,這就是你參與創造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