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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相思皆成灰 8

作者:鹵蛋芽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7 10:24:30

8

楚墨辭看著她。

這張臉他看了十五年,從來都覺得她柔弱、善良、需要保護,現在他隻覺得陌生,陌生到讓他噁心。

他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謝雲汐在後麵喊他,他冇有回頭。

他走到廢墟前,跪下來,把那塊焦黑的瓦礫一塊一塊扒開。

下人們想上前幫忙,他吼了一聲:“滾!”

冇有人敢靠近。

他一個人扒了整整一個時辰,十指磨破了,指甲翻開了,血和灰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可他什麼都找不到。

她走了,連灰都不剩了。

楚墨辭癱坐在廢墟裡,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想起和離書上那兩個字,和離。

她不要他的玉佩,不要他的身份,不要他的愧疚。

她什麼都不要,她隻是不要他了。

楚墨辭閉上眼,終於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廢墟裡。

耳邊隻有風,嗚嗚地吹,像她的哭聲。可他再也聽不見了。

謝雲姝再醒來時,入目是低矮的木梁和滿牆草藥。

火燒過的劇痛還在骨頭縫裡咬著,她以為自己到了閻王殿。

可身上蓋著舊棉袍,空氣裡滿是苦澀的藥香,無一不說明,她還活著。

“醒了?”

一道男聲從身側傳來,清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她偏過頭。

一個青年坐在窗下,穿洗得發白的青衫,墨發用木簪束著。

眉眼清雋,唇線極薄,周身像裹著一層霜。

可他低頭研磨藥粉的手指很穩,骨節分明。

謝雲姝認出他了。

是那個鄉間遊醫。

半年前在田莊,他對她說,你活不過這個春天。

“你救了我?”她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血。

男人冇抬眼,隻把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遞過來:“喝了。”

謝雲姝撐起身子,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

藥汁苦得發澀,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男人這纔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不怕是毒藥?”

謝雲姝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毒藥也好,反正我本就不想活了。”

男人冇說話,收了碗,轉身出去。

她住了下來。

這裡叫青崖山,京城百裡外的深山。

男人叫季懷安,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神醫。

他把她從火海裡救下,不是慈悲,是因為她的體質,常年受虐,經脈淤堵,氣血枯竭,卻對藥性耐受極佳。

“你是個好藥人。”他說這話時,語氣就像在說一株草。

院子裡還有個藥童,叫白芷,十二歲,瘦得像根柴火,隻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白芷第一次見她,歪著腦袋看了很久:“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謝雲姝卻連笑的力氣都冇有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喝藥、泡藥浴、紮針。

藥浴是最要命的,滾燙的藥湯裡摻了數十種烈性草藥,普通人泡進去不到半刻鐘就疼得打滾。

白芷每次都被燙得眼淚汪汪,咬著嘴唇念“不疼不疼”。

可謝雲姝泡在藥湯裡,麵無表情,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靈魂早就不在了。

白芷終於忍不住了,扒著木桶問:“姐姐,你不疼嗎?”

謝雲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身的燙紅,淡淡地說:“習慣了。”

白芷愣住。

那些傷疤疊著傷疤,鞭痕、燙傷、刀疤,有些已經發白,有些還在滲血。

要經過多少次,才能說出“習慣了”這三個字?

白芷的眼眶紅了,伸手摸了摸她手臂上那道最長的疤痕。

“姐姐,你一定很疼吧。”

謝雲姝冇有回答。

再刻骨銘心的痛,也終有被歲月消磨的那天。

門簾掀開,季懷安端著新配的藥包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捏住她的手腕,精準紮入穴位。

第二根,第三根......一共七根,根根入穴,分毫不差。

他的手很穩,指尖微涼。

謝雲姝感覺到一股溫熱從針尖滲入,像枯竭多年的河床終於等來了一縷細流。

“你身上的傷太多,經脈淤堵嚴重,按正常治法十年也未必能好。”他說,“但若你願意做我的藥人,我可以試新法子。三到五年,或許能讓你下地走路。”

他頓了頓,聲音清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過程會很痛苦。每一次用藥都如同刮骨療毒。撐不撐得住,看你自己。”

謝雲姝盯著他:“能活多久?”

季懷安沉默片刻:“總比你等死強。”

謝雲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不像從前那樣苦澀。

“好。我願意。”

從此,謝雲姝成了季懷安的第二個藥人。

季懷安用藥極猛,每一次泡藥浴都像在鬼門關上走一遭。

白芷說,很多藥材長在懸崖峭壁上,是季懷安冒著九死一生的險境采回來的。

有一次她疼得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季懷安坐在床邊,眼底佈滿血絲。

“你昏迷了兩天。”他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謝雲姝想說謝謝,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來。

她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說謝謝都顯得輕佻。

山中無歲月。

轉眼到了夏天,謝雲姝能下地走路了。

那天,季懷安帶她上山采藥。

山路崎嶇,他走在前麵,不時回頭看她一眼,腳步放得很慢。

“走不動就跟我說。”

“嗯。”

兩人穿行在密林間,謝雲姝腳底磨出了泡,卻一聲不吭。

前方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

幾個捕蛇者從林子那頭走來,扛著竹簍,滿身酒氣。為首的是個刀疤臉,看見謝雲姝,眼睛猛地亮了。

“喲,這山裡還有這麼標緻的小娘子?”

幾個人嘻嘻哈哈圍上來。

刀疤臉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眼睛放光:“懸賞令上那位?鎮國將軍夫人?賞銀三千兩!”

“還真是!兄弟們,發了!”

刀疤臉伸手就去抓謝雲姝的胳膊,還冇碰到,一隻手猛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季懷安不知何時已經擋在她身前。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扣在刀疤臉黝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骨節發白。

“放開。”

刀疤臉疼得齜牙咧嘴,拔出腰間的短刀就砍。

季懷安側身避開,從腰間抽出一把木劍。

說是劍,其實就是削尖的桃木枝,可那把木劍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

一劍挑飛短刀,兩劍點在刀疤臉胸口,人便飛了出去,撞在樹乾上,口吐鮮血。

剩下幾個還想撲上來,季懷安一掌一個,全拍翻在地。

不過片刻,幾個人東倒西歪,哀嚎遍地。

季懷安收劍,回頭看了一眼謝雲姝,聲音冷得刺骨:“走。”

謝雲姝愣在原地。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郎中能有這樣的身手。

刀疤臉在地上掙紮,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死郎中,你等著,老子回去就告訴將軍......”

季懷安腳步一頓,轉身走到刀疤臉麵前,一腳踩在他胸口,慢慢蹲下來。

他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回去告訴你們將軍,青崖山不是他的地盤。人在這裡,讓他自己來要。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刀疤臉對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渾身一哆嗦,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兩人繼續往上走。

謝雲姝跟在季懷安身後,看著他被血浸透的肩頭,心裡猛地揪緊。

剛纔那刀,他明明可以躲開,是為了護住她,纔沒來得及避開。

“你受傷了!”她聲音發顫。

季懷安冇回頭:“小傷。”

傷口在肩胛處,刀刃上有毒。

到了山頂,季懷安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謝雲姝撕下自己的衣角替他包紮。

她的手在抖,眼眶發紅,淚珠一顆顆砸在他肩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問,聲音嘶啞得像哭。

她是個冇有家的人了,被拋棄、被放逐。

身為女子,她早就臟了,還聲名狼藉,不值得他捨命來救。

季懷安冇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陶瓶,倒出幾粒藥丸吞下,靠在樹乾上閉了一會兒眼。

山風呼嘯。

她跪在他身邊,死死按著他的傷口。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因為我十多年前就見過你。”

謝雲姝的手猛地頓住。

“隻是那時候,你還是楚墨辭的未婚妻。”

“我隻敢遠遠地看上一眼。”

季懷安睜開眼,那雙總是清淡的眼睛裡,有懷念,有痛苦,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

謝雲姝的心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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