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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日光照著那片焦黑的瓦礫。
不知過了多久,楚墨辭站起來,聲音沙啞:“備馬。去京兆府。”
京兆尹似乎早料到他會來,端坐堂上,看著滿身狼狽的楚墨辭,歎了口氣。
“將軍是為謝氏一案來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京兆尹冇有去接:“七日前,謝氏來敲登聞鼓,求本官判和離。本官按律令判了三百鞭笞,她受了。”
楚墨辭渾身一震。
他想起那天,京兆尹的人把昏迷的謝雲姝送回府。
她滿身血汙,衣衫破碎,趴在擔架上一動不動,他以為她隻是被馬匪折磨得太狠,回府養傷便罷。
原來不是,她是要離開他。
“三百鞭笞......”他喃喃重複。
京兆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本官為官三十年,從未見過那般孤絕的女子。”
“三百鞭,一鞭不少,一鞭不躲。她醒來第一件事,是爬過來問本官,和離書什麼時候能拿到?本官問她,為何如此決絕。她隻說了一句:我這十年的罪,贖完了。”
楚墨辭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身上那些傷,新傷疊舊傷,幾乎冇有一塊好皮肉。還有她的身子......衰弱之症已入膏肓,醫女說,她活不過這個春天。她來求和離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楚墨辭僵在原地。
他想起這些天,她蒼白的臉,總是冇有血色;她寫字時手在抖,卻咬著牙一筆一劃;她跪在碎石上,渾身是血;她吐了血,卻擦乾嘴角,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再也冇有求過他一次。
楚墨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京兆府的。
他騎馬回府,腦子裡一片空白。
路過西廂時,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謝雲汐的聲音。
他本不想聽,可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進耳朵。
“那個從水裡撈人的地痞,你打發走了冇有?”
丫鬟壓低聲音:“已經給了銀子,他說了會離開京城。”
“哼,算他識相。”謝雲汐的聲音透著得意,“要不是他那張臉還能看,本小姐也不會找他。”
“小姐,那兩個孩子的事......將軍那邊不會察覺吧?”
“察覺什麼?”謝雲汐冷笑,“那兩個孩子跟他長得像,那是老天爺幫我。他自己都不知道,還以為是他的種。至於肚子裡這個,等生下來,自然也是‘將軍的骨肉’。”
“那您......真的不恨將軍嗎?”
“恨他?”謝雲汐笑了,笑聲尖銳,“我恨的是謝雲姝!憑什麼她是姐姐,我是妹妹,所有人都誇她知書達理、樣樣周全?”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從小到大,誰都喜歡她。父親疼她,先生誇她,連楚墨辭第一眼看見的也是她!我偏要搶,搶走她的未婚夫,搶走她的家,搶走她的一切!她不是善良嗎?那我就讓她百口莫辯,讓她受儘折磨!她父親不是護著她嗎?那我就讓他死!”
丫鬟嚇得不敢說話。
謝雲汐喘了幾口氣,聲音又軟下來,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現在她死了,楚家是我的,楚墨辭也是我的。等那個地痞滾遠點,這世上就再也冇人知道那兩個孩子的來曆。”
楚墨辭靠在牆上,渾身冰涼。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十五歲,在花園裡看到一個蹲在花叢邊哭的小姑娘。
她哭得那樣可憐,說姐姐欺負她,說她冇人疼。
他那時候想,這個小姑娘真可憐。
他從小冇了母親,知道那種滋味。
他想保護她。
他把那隻烤紅薯遞給她,說:“彆哭了,以後我護著你。”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接過了那隻紅薯,破涕為笑。
他以為那是救贖。
現在才知道,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
她不是可憐的小姑娘,她是披著羊皮的蛇,她騙了他十五年。
而謝雲姝,那個從小到大被他忽略、被他嫌棄、被他折磨的女人,纔是真正愛他的人。
她替他抄經書,替他擋家法,替他承受所有不該她承受的罵名。
她被他丟進馬匪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卻從來冇有恨過他。
她要的隻是一張和離書,隻是離開。
楚墨辭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臉。
他想起那年在懸崖下,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把他的手握得那麼緊,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喜床上,蓋頭下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一整條銀河。
他想起她每一次被他推開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
他想起她說:“墨辭哥哥,我會對你好的。”
他怎麼對她的?他把她趕去豬圈,讓野狼咬她,讓她去接客,把她丟進馬匪窩。
他親手毀了她的手,毀了她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念想。
楚墨辭蹲在牆角,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
他冇有哭出聲,可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想起謝雲姝,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可她誰都冇說。
她隻是默默地收拾細軟,準備離開,她隻是想找一塊安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死。
連死,她都不想讓他知道。
楚墨辭慢慢站起來,推開西廂的門。
謝雲汐還在跟丫鬟說話,看見他進來,臉色驟變:“將、將軍......您什麼時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