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皇後孃娘,您不能離開。”
午門下的守衛將我攔下,將我最後一絲希冀撲滅。
我踉蹌著後退,殘破的身軀再也撐不住,心上的那抹弦,突然斷了。
已經有眼尖的士兵跑去通知軒轅翊。
我抬眸望向宮門外,一個母親正牽著她蹣跚學步的孩童,笑意盈盈,像極了當年我與母親。
明明,我離自由隻有一步之遙。
我一步一步踏上硃紅的宮階。
遠方明黃的身影正飛奔而來。
軒轅翊的神情和去先皇後寢宮滅火時一樣,恐慌、焦灼。
我又看向了宮牆外的土地,
明明隻有一牆之隔,可這短短距離,卻隔了我十年青春,隔了我與孃的生死界限,隔了太多太多,再也無法逾矩。
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我毫無留戀的向後倒去。
意識徹底消散前,我聽到軒轅翊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要!”
下一瞬,我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軒轅翊抱住渾身鮮血淋漓的我,顫抖的指尖探上我的鼻息。
一股悲哀在他周身縈繞。
他將我的頭緊緊貼上他的胸膛,彷彿這樣我就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阿梨,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你因為我燒了母親送你的香囊生氣是不是?”
“你說我多可笑,竟然以為那是墨淮安給你的。”
“我是不是很傻,我好怕你跟他走,所以我燒了香囊,我以為這樣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知道我毀了母親留給你最後的念想,所以我親自縫製了一個香囊。”
他哽嚥著,沾滿鮮血的手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個香囊。
香囊上歪歪扭扭地繡著兩隻鴛鴦。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鴛鴦上,
“阿梨,我還冇有送你香囊呢。”
“對,還有什麼夏美人,她設計害你落水,害我誤會你,我早就將她打入冷宮了,你起來,我帶你去看看她的下場好不好?“
“你不是喜歡梨花嗎,我已經命人找了最好的樹種,春天來臨之際,你就能看到了。”
“你怎麼不等等梨花呢,你怎麼不等等我呢,阿梨。”
軒轅翊像無法接受先皇後的離去一樣無法接受我的離開。
他抱著我,嘴裡喋喋不休。
那些我獨守深宮的漫漫長夜,那些鮮血淋漓的往事,
都成了他觸不可及的曾經。
他說:“我還未曾說愛你。”
漫天飛雪不知何時飄落,覆蓋了我的身軀。
雪每覆上一層,軒轅翊就將其掃落,
直到雪下得越來越大,直到他再也掃不淨我身上的落雪。
他抱起我,一步一步向宮門內走去。
他在我的宮中枯坐了三日,
臣子的催促和擔憂他均視而不見,
宮人來報先皇後的寢宮被燒成了廢墟,遺物儘毀他也充耳不聞。
在失去我後,我成了他最重要的人。
“皇上,這裡有一封信,似乎是皇後孃孃的筆跡。”
軒轅翊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終於放下我,踉蹌起身,顫抖的手接過信紙。
【軒轅翊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得到了自由,抑或是,我已經去找母親了】
【可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不想再看見你】
【軒轅翊,不要苛責宮人,也不必再為我耗費心神,我隻想離你遠一點,再遠一點】
【做個好皇帝】
【放我走吧】
信件戛然而止。
軒轅翊突然放聲大哭。
從做太子起,他就不曾哭過。
母妃死時他冇哭,剛登基腹背受敵時他冇哭,先皇後死時他也冇哭。
可這幾日,他仿若已經哭過萬萬次。
......
那場大學下了整整七日,覆蓋了皇宮裡的每一個角落。
也足夠軒轅翊將我埋葬,做回一個好皇帝。
他像忘記了我的離去,每日兢兢業業上朝,談到趣事時,那個曾經冷漠嚴肅的帝王,甚至笑得比誰都開懷。
三年後,邊疆大亂,卻被軒轅翊用鐵血手段製服。
大胤大勝。
百姓安居樂業,朝臣開始把目光放到皇帝身上。
國不可一日無後,大胤後位已經空缺三年了。
“誰若在提及立後一事,殺無赦。”
軒轅翊陰冷的聲音響起後,眾人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帝王從不曾忘記先皇後,也並不真正開懷,
他還是那個鐵血無情的帝王。
又是一年開春,軒轅翊站在長樂宮的梨花樹下。
隨風飄落的滿樹梨花像極了我初入宮時,純淨無暇。
“阿梨,今年的梨花開了。”
軒轅翊手中捧著繡工拙劣的鴛鴦香囊,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呢喃。
他忽然想起他在右相宅院初見裴驚梨的時候,
也是這樣一個梨花紛飛的春日,
她穿著淡青色長裙,眼神清澈,對著他盈盈一拜:
“臣女裴驚梨,參見皇上。”
那時他便想,就她好了,做他的皇後。
可他不願承認他背棄了與先皇後的誓言,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於是他說了他此生最後悔的一句話:
“我不會寵你,也不許你懷龍種。”
“你隻是我應付朝堂的一個工具,安守本分就好。”
再後來,
他有很多為她心動的瞬間。
可因為右相日益膨脹的**和他不願承認變心的陰暗,
他仍然苛待她。
反正她不會離開。
“我錯了,阿梨。”
軒轅翊將臉埋進香囊,淚水浸濕了布料,可迴應他的,隻有簌簌飄落的梨花。
念梨二十三年春,帝王軒轅翊薨。
據史籍記載,裴皇後死後,大胤皇帝改國號念梨。
這位皇帝的功績更是數不勝數,
他勤於政事,夙興夜寐,減稅賦稅,安撫流民,開創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成為了一個人人稱讚的好皇帝。
而皇上和裴皇後的故事,也成為人人豔羨的愛情佳話。
裴皇後死後的第十年,皇帝遣散後宮。
隻願一人心,至死不渝。
公元2025年,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封帝王棺中被封存完好的信件,
經考證為裴皇後絕筆。
信件上的放我走吧被反覆摩梭,人們這才知道,
哪裡有什麼愛情佳話,
不過是裴皇後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人們感慨這段曆史,
隻是史書終究冰冷,它記不下那個雪夜的決絕,記不下鴛鴦香囊裡的無儘悔恨,更記不下那個帝王餘生裡,無儘的悔恨與痛苦。
唯有滿樹梨花,留存至今,訴說往事。
年年歲歲終飄零,此恨綿延無絕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