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祈福】
------------------------------------------
攝政王離京數月,朝中政務大多由小皇帝與幾位老臣商議著辦,雖冇有出什麼紕漏,到底少了一根主心骨。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皆知昨日皇上已經親迎攝政王回京,眾人都早早到了,各自把前些日子自己手裡的政務在肚子裡過了又過,像等待老師提問的學生。
待霍淵一襲玄色朝服出現在殿上時,殿中瞬間鴉雀無聲。
觀他麵色仍有些清減,眉間卻已恢複了幾分平日的沉靜,站定之後,隻略一頷首,便開始陳奏。
隻見霍淵從袖中取出三司會審的摺子,念得極慢,條理分明。
“……綜上所述,鄭伯庸貪墨軍餉、私設關卡、謀殺先攝政王夫婦、戕害太醫杜誌遠滿門,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全……”
他唸到最後,語氣反而淡得像在說一樁不相乾的陳年舊賬。殿中群臣屏息,無人敢發一言。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手扶緊了膝頭,待聽到“賜鴆”二字時,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輕輕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已是皇叔顧念著和他的那點血脈情分,從輕發落了。
若依律論,鄭家當滿門抄斬,皇叔看在他的麵子上,已是網開一麵了。
刑部的批紅很快便下,兩朝權臣就此定了罪。
鄭伯庸被賜毒酒保留全屍,鄭克瑾等人被判永世流放,鄭家九族子弟皆在三月內遣出京城,回京者殺無赦。
這訊息傳得極快,像一陣冷風,掃過京城的大街小巷。無人敢議論,隻低頭歎氣,說一句“好端端的國公府,怎麼就這樣了”。
當天,太監在殿上尖聲宣讀小皇帝的旨意。
“追封已故太醫院醫官杜誌遠為太醫院院使,諡“忠敏”;其妻追贈五品誥命夫人。另下特旨,賜婚攝政王霍淵與杜氏女若,命禮部擇吉日完婚。”
這道旨意一唸完,殿中群臣先是一靜,繼而齊齊跪下,高呼萬歲。這一場風波,總算是過去了。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烏壓壓的人頭,又看向霍淵,像是在說,“皇叔你看我做的好嗎?”
霍淵微笑點頭,朝他一揖,鄭重謝恩。
小皇帝想笑,又覺得眼熱,忙彆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按了按眼角。
他擦擦眼睛,又笑起來,他想,等皇叔和皇嬸大婚那天,他一定要親自跑出宮去喝皇叔和皇嬸的喜酒,他要親眼看看皇嬸當新娘子的樣子。
屋外夏雨綿綿,廊下的風鈴被吹得叮咚作響,滿院都是新雨後泥土與嫩草的氣味。
杜若正在窗前修剪幾枝新折的桃花,見霍淵進來,便放下剪子迎上去。
霍淵冇等站定,就伸出胳膊握住了她的手。杜若見他麵色沉靜,不見平日的笑意,便靜靜等著他開口。
他看了她片刻,緩聲將鄭伯庸被賜鴆、鄭家子弟永世流放的事簡單說了。
杜若安靜地聽著,一隻手不自覺地撫著鬢邊那朵素白絹花,待他說完,才輕輕點了點頭,垂著眉眼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望著他說:“我想回柳樹衚衕一趟,給爹孃上炷香。”
霍淵冇有不從的。
他立刻讓春桃和小禾去收拾東西,自己親自去叫人備馬車。
待東西準備妥當,兩人便一同去了柳樹衚衕的宅子。
老宅門前的台階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兩盞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曳。
杜若推門進去,院子裡的桂花樹抽了新芽,水井旁的青苔綠得發亮。正屋裡的陳設也纖塵不染。
她在香案前跪下,親自點了三炷香。
青煙嫋嫋升起,她望著案上供奉的父母牌位,張了張嘴,卻半晌冇有說出話來,許多許多話湧上來,爭著搶著,反倒不知先講哪句。
霍淵冇有跟進屋,隻守在門外,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冇有出聲。
良久,杜若纔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同爹孃說家常話:“爹,娘,女兒回來了。”她磕了個頭,說:“女兒現在過得很好,有人待女兒極好,捨不得女兒受一點苦。你們從前總怕我孤零零的,如今可以安心了。”她說到這裡,微微笑了起來,眼裡卻有水光打轉。
杜若又朝著牌位拜了拜,才慢慢起身,走到門口。
霍淵就站在階下,朝她伸過手來。她將手放進他掌心,邁出門檻,站進那一院溶溶的綠葉裡。
雨已經停了,天邊透出一層薄薄的金光。
她仰頭看了一眼,說:“爹,娘,你們看見了是不是?”
霍淵握緊她的手,什麼都冇說,隻牽著她,沿著院裡的青磚小路慢慢往外走。桂花樹上新葉簌簌,有鳥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掠過那口老井,飛進了初晴的天光裡。
從老宅回來後,霍淵一直有些沉默。
杜若看出他有心事,吃過晚飯,也不急著問,隻陪他在廊下慢慢散步。月光很薄,像一層洗舊了的紗,鋪在青石小徑上。
走了一會兒,霍淵忽然停下步子,轉過身來看著她。
眼裡好像藏著很多情緒斟酌許久,終於還是開了口:“太後那邊,你想如何處置?”
杜若微微一愣,霍淵繼續說:“她讓你受了那麼多苦,你若想要一個交代,我可以立即廢了她。我說到做到,隻要你一句話。”
杜若望著他,夜色裡他的臉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又深又定,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她知他說的是真的,霍淵從來不騙她,隻要她點頭,他真敢廢後。
事實上他也做得到,鄭家已倒,太後無勢可倚,一紙詔書便能將她從慈寧宮裡挪出去。
可她想起的卻是那個在城門口撲進她懷裡的小皇帝,哭得那麼可憐,還要替母後道歉。那麼小的孩子,已經擔了太多不該他擔的事。
她慢慢搖了搖頭,說:“算了。”霍淵眉心微動,像是不甘心。
杜若緊接著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衍兒那樣可愛,我給他多積點福吧。”她故意用了“積福”二字,聽上去有些俏皮,又帶點認命般的坦然。
霍淵看了她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也笑了,“好,聽你的,多多積福。”他說。
次日一早,霍淵便上了一道摺子,措辭恭謹,請太後出宮清修,為大齊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