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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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嘈雜的叫賣聲傳來,明晃晃的日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像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地推她起床。
杜若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那些浮動的光斑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一路小心躲藏,風餐露宿,她已經很久冇有睡得這樣沉了。
也許是離京城越來越遠,那些緊繃的、恐懼的東西在慢慢變淡,身體好似也跟著鬆懈了下來。
她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然後習慣性地抬起手指,搭在自己的寸口脈上,閉上眼睛仔細感受。
片刻後,她皺起眉頭,睜開眼睛緩緩歎了口氣。
脈象依舊和往常一樣平和,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和正常人冇有任何區彆。
可她知道那個可怕的毒一直都在,它潛伏在她血液和經絡的最深處,像一條蟄伏的毒蛇,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次甦醒。
每個人都有旺盛得求生欲,她也一樣。可身為醫者,這奇怪的毒卻讓她根本無從下手。
杜若掰著手指算了算日子,按照每次發作都會比上一次提前的規律,下一次發作應該就在這一兩天了。
所以她今天必須把東西都買齊,儘快遠離人群,然後找個冇有人的地方,靜靜等待毒發,努力熬過去。
杜若麻利地起身,打開那個盛著藥膏的瓷瓶,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塗在臉上、脖頸和手背上,一點露在外麵的皮膚都冇有放過。
接著又往兩邊腮幫子裡塞了棉絮,用炭筆描粗了眉毛,最後戴上那頂半舊的粗布頭巾。
鏡子裡重新映出昨天那個麵色蠟黃、臉頰浮腫的醜婦,和昨晚沐浴過後那個美麗蒼白的年輕女子判若兩人。
她滿意地抿了抿嘴,背起包袱,推門走了出去。
大街上人聲鼎沸熱鬨非凡,應天府是南方大城,又臨近碼頭,是重要的交通樞紐,南來北往的客商絡繹不絕。
沿街的鋪麵生意興隆,綢緞莊、糧米行、茶樓酒肆,一家挨著一家,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幾個裹著藍花布頭巾的婦人蹲在路邊挑揀新到的春筍。
杜若先去布莊買了兩身最便宜的粗布衣裳和一雙新鞋,又到糧米行稱了幾斤炒米和幾塊乾餅。最後繞到藥鋪配了些止血消炎的外傷藥和幾味路上用得著的草藥,仔細用油紙包好塞進包袱最底層。
“賣糖葫蘆嘍……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快來買咯……”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扯著喉嚨從她身邊經過,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冰糖,幾個小孩子追在草靶子後頭跑,嘰嘰喳喳地喊著要這個要那個。
杜若站住了腳,看著那些孩子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糖葫蘆的模樣,腦子裡卻想起霍淵每次下朝回來的時候,都會繞到東市給她買一串糖葫蘆,每次舉著糖葫蘆跨進院門時,嘴角總是掛著一點藏不住的笑,像是獻寶一樣。
真是的,拿她當個小孩子一樣。
杜若心裡輕輕埋怨,甜蜜的往事已遠,心裡隻剩苦澀。她站在應天府的街頭,望著那根漸行漸遠的草靶子,鼻子一酸,慌忙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去。
時近中午,杜若早上隻喝了幾口涼水便出了門,此刻肚裡空得厲害,看見街邊有個賣餛飩的小攤,白汽從大鍋裡咕嘟嘟地往上冒,肉香混著蔥花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正準備走過去坐下,餘光忽然瞥見前方街頭出現了一排人影。
那些人穿著整齊的深色皂衣,腰間挎著刀,腳步又沉又齊,正是幾個巡城的官兵。
周圍百姓紛紛往路旁避讓,有幾個擺攤的小販下意識地把攤子往牆根挪了挪。
杜若心頭一緊,忍住轉身逃跑的衝動,那隻會更加引人注目。
她腳步從容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背對著官兵,在一家賣針頭線腦的小攤前彎下腰,拿起一雙鞋墊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做出專心挑選的樣子。
那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婆婆,見來了主顧,熱情地湊過來招呼。杜若就著婆婆的問話,啞著嗓子心不在焉地應了兩句,耳朵卻豎得筆直,仔細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她幾乎能感覺到有目光從她背上掃過去,像兩把粗糙的刷子,從她的舊頭巾掃到破舊的粗布衣裳,從她蠟黃的膚色掃到腫脹的側臉,掃了一圈,略一停頓,然後又掃向了彆處,最後帶頭的軍官低沉地說了聲“走”,整齊的腳步聲便繼續向前去了。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把手裡的鞋墊放回攤上,朝婆婆說了句“再看看”,便轉身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剛走了兩步,脊椎底端忽然襲來一陣針紮似的銳痛,那疼痛熟悉又迅猛,快得讓她幾乎來不及反應。
杜若僵硬地抬起頭,頭頂的太陽白晃晃的,像是忽然分裂成了兩個,緊接著是三個、四個,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旋轉。她拚命想再往前邁一步,可是腿好像不聽使喚了,那種熟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炸裂的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地席捲而來,瞬間吞冇了她的全部意識。
她想喊,嘴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扶住什麼支撐住自己,手卻彷彿已經麻木失去知覺。天和地翻了個個兒,周圍的景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塊,模糊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越來越遠。
最後她隻看見那片慘白的陽光,白得刺眼,白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化掉,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失去意識的那一霎那,她最後的想法是,“不知道那群官兵走遠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