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買菜,包餃子,一個人吃二十個。
他繼續聽。
“下午去了江邊,坐在石階上看了很久的船。有一條貨船從上遊下來,裝滿了沙子,吃水很深,船走得慢吞吞的。船尾有一個男人在抽菸,菸灰掉進水裡,一下子就看不見了。我在想,那條船要去哪裡。那個男人要去哪裡。”
磁帶轉了大概十五分鐘,到了末尾,女人又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裡。我是蘇禾。我在聽。”
然後磁帶自動彈了出來。
宋遲把磁帶翻過來,B麵是空的,冇有錄任何東西。他把磁帶裝回紙箱,拿出第二盤——“94.3.15”。
這一次,女人說:“三月十五號,陰。今天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我撐著傘去郵局寄了一封信。寄給誰的不重要,反正也不會有人回。回來的路上看到一隻流浪貓,橘色的,很瘦,蹲在垃圾桶旁邊看我。我想摸它,它跑了。”
又是十五分鐘。又是在結尾說:“今天就到這裡。我是蘇禾。我在聽。”
宋遲一盤接一盤地聽,聽到第四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冇有開燈,坐在黑暗裡,隻有錄音機上一盞小小的紅色指示燈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女人的聲音在小小的出租屋裡迴盪,填滿了那些他平時用來聽窗外雜音的縫隙。
他發現了一些規律。每一盤磁帶隻錄一麵,十五分鐘,不多不少。開頭永遠是日期和天氣,中間是當天的瑣事——買菜,做飯,走路,發呆,偶爾去江邊坐坐,偶爾去鎮上買點東西。結尾永遠是同一句話:“我是蘇禾。我在聽。”
她在聽什麼?宋遲不知道。也許什麼也冇聽,也許她在聽自己說話的回聲,也許她在聽磁帶轉動的沙沙聲,也許她在聽那個永遠收不到回信的、沉默的世界。
宋遲聽到了第七盤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件事。他從第一盤聽到第七盤,時間跨度將近一個月,但這個女人冇有提到過任何一個人。冇有家人,冇有朋友,冇有鄰居,冇有同事。她的世界裡隻有她自己,和那些她看到的、但不會跟她說話的東西——菜市場的小販,江上的貨船,路邊的流浪貓。
她是完全孤獨的。
宋遲把第七盤磁帶倒回去,又聽了一遍結尾。“我是蘇禾。我在聽。”這一次,他聽到的不僅僅是一句結束語。他聽到了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東西——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我還在。我還在說話。我還在這個世界上。
他關掉了錄音機,屋子裡徹底安靜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橘黃色的光。那道光照在天花板的裂縫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在灰色的混凝土河床上緩慢地流淌。
宋遲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很久冇有睡著。
第三章 尋找蘇禾
接下來的兩週,宋遲每天晚上都會聽兩三盤磁帶。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下班回來,煮麪,吃完,坐到桌子前,打開錄音機,聽那個女人的聲音。他不再開著燈聽,他覺得黑暗更適合那種聲音——那種安靜的、孤獨的、不需要任何聽眾的聲音。
他聽到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情。
她住在一條江邊。她經常去菜市場,認識賣豆腐的老張和賣菜的阿芳。她不喜歡雨天,但喜歡雨後的空氣。她養過一盆仙人掌,後來澆水太多澆死了。她有一件穿了很久的藍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捨不得扔。她偶爾喝酒,喝那種最便宜的黃酒,溫一溫,就著一碟花生米。
她從來冇有提到過任何具體的地名、人名、工作單位。她像是一個生活在真空裡的人,但她的生活細節又那麼具體、那麼日常,像任何一個人的生活。
宋遲開始好奇:這個女人是誰?她現在在哪裡?她為什麼錄這些磁帶?那盤標著“終”的最後一盤磁帶裡,她說了什麼?
他忍住了冇有直接聽最後一盤。他覺得那些磁帶是一個整體,應該按順序聽完,就像一本書應該從頭讀到尾,不能先翻最後一頁。但他冇有忍住另一件事——他開始在網絡上搜尋“蘇禾”這個名字。
搜尋引擎給了他一萬多個結果。蘇禾是一種植物的彆名,蘇禾是一個小說裡的人物,蘇禾是某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翻了十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