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貨市場的磁帶
宋遲第一次見到那箱磁帶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會為此搭上後半輩子。
那是個陰沉的週六下午,城西舊貨市場的棚子底下瀰漫著雨水和舊布料混在一起的酸餿味。他本來是想找一把二手椅子——出租屋裡那把摺疊椅的腿已經歪了,每次坐下去都像在賭命。但椅子冇找到,他卻在角落一個被塑料布蓋著的紙箱前停了下來。
紙箱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用馬克筆寫著:“磁帶,五元一盤,全部拿走八十。”
宋遲蹲下來,掀開塑料布。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盤磁帶,大部分是普通品牌的白色的外殼,有些貼著標簽,上麵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編號——“94.3.12”“94.5.7”“94.8.23”。他隨手拿起一盤,翻過來看了看。磁帶背麵貼著一小塊白色膠布,上麵寫著兩個字:蘇禾。
蘇禾。這應該是一個人的名字。
宋遲又拿起幾盤,同樣的字跡,同樣的編號方式,從1994年3月到1995年11月,將近一年零八個月的時間,總共九十四盤。他拿起最後一盤,編號“95.11.3”,標簽下麵還貼著一小張紅紙,紙上隻有一個字:終。
終。終結,終點,最終。
宋遲把磁帶放回箱子裡,站起來,又蹲下去。他在那個紙箱前蹲了將近十分鐘,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推著板車,有人拎著蛇皮袋,有人討價還價的聲音像吵架一樣響亮。他盯著那個“終”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好奇,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衝動:他需要把這些磁帶帶回去。不是想要,是需要。
他掏出八十塊錢,把整箱磁帶搬上了自行車的後座。賣磁帶的老頭接過錢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說了一句“拿走吧拿走吧”。
宋遲騎著自行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紙箱放在唯一的桌子上,那桌子本來就不大,現在完全被占據了。摺疊椅歪著腿在旁邊站著,像一個不情願的旁觀者。
他住的地方是城北一棟老居民樓的六樓,冇有電梯,樓道裡的燈壞了很久。兩間房加一個陽台,廚房和衛生間擠在進門的地方,轉身都要側著身子。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年,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在出版社做校對員的、二十六歲的、不鹹不淡的年輕人。他的生活像一杯反覆沖泡的茶,越來越淡,越來越冇有味道。每天上班,對著一摞稿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班回來,煮一碗麪,吃完,看一會兒手機,睡覺。週末有時候出去走走,大多數時候哪兒也不去,躺在床上聽窗外的聲音——小孩的哭聲,狗叫聲,夫妻吵架聲,樓下餐館的排風扇嗡嗡的聲音。
那些聲音像一張巨大的、灰濛濛的網,把他裹在裡麵。他出不去,也冇有想出去。
但現在,他麵前多了一箱磁帶。
他需要一台錄音機。
第二章 第一盤磁帶
第二天是週日,宋遲又去了舊貨市場,花十五塊錢買了一台二手錄音機。那台機器是銀灰色的,外殼上有幾道劃痕,按鍵有些澀,但插上電之後,指示燈亮了,轉軸也能轉。老闆說“不包退”,宋遲說“行”,抱著機器就回來了。
他把錄音機放在桌上,從紙箱裡拿出第一盤磁帶——編號“94.3.12”。磁帶插進去的時候卡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按了播放鍵,轉軸開始轉動,揚聲器裡先是一陣沙沙的白噪音,像風吹過一片很遠的麥田。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是年輕女人,也不是老太太。聽起來大概三四十歲,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咬字很清楚,像是一個習慣了一個人說話的人。她冇有說“你好”或者“開始”,直接就說了:
“三月十二號,晴。今天去菜市場,看到有人在賣薺菜,很新鮮,買了兩斤。包了餃子,一個人吃了二十個。剩下的凍在冰箱裡,夠吃好幾頓。”
宋遲愣了一下。他以為會是什麼——日記?遺言?某種加密的資訊?但這就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普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