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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渡 第9章 且語休

作者:林思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45

“他運送未說出口的原始語言,跨越沉默之河。”

舊河道在石門鋪和白河鎮之間,荒廢多年。

井杳掌著燈走在幹涸的河床上,卵石在腳底發出細碎的聲響。河床寬闊,兩岸的土坡被雨水衝刷出深深淺淺的溝壑,坡上的枯草伏倒著,被風梳成一個方向。河道裏積著厚厚的淤泥,幹裂成一塊一塊的,邊緣捲起來,像無數張合不上的嘴。淤泥的顏色是灰黑的,裂開的縫隙裏能看見底下更深的黑。風從河道盡頭灌進來,吹得枯草沙沙響,把她的長袍下擺吹起來,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襯褲。她的鞋上沾滿了淤泥,走一步陷一步,鞋幫上結了一層灰白的土殼。

井杳走了很久,走到一處窪水邊。水很淺,隻沒過腳踝,但水是黑的。不是髒,都是沉澱。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漚了很多年,把水染成了這個顏色。

水麵上映著天空,灰白的雲一動不動。

燈裏的光忽然偏了一下,阿春指了指。

她蹲下來,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進那窪黑水裏。涼意從指尖漫上來,不是水的涼,是困。一個人困在一個地方十幾年,每天走同一條路,放下同一片石子。那種困的力氣滲進淤泥裏,滲進黑水裏。

她似乎觸到了水生的魂魄,但和舊河道的淤泥長在一起。

她將原本的力氣收了一收,太重的力氣,水生的魂魄會碎。

在試圖尋找出路的恍然間,她開始知道水生為什麽那麽安靜了,他不是沒有執唸的,是把執念全部放在了走路這件事上。

離開的太早,即使十二年的冥誕浮雲而過,他還隻是十二年前的那個孩子。每年的冬至走一遍舊河道,走回從前的家,放下石子,然後走回來。他不鬧活人,是因為他沒有多餘的力氣鬧了,僅僅走路就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燈裏的光大亮,阿春從燈裏出來了。一團極淡的光,落在她手邊。光裏凝出一隻手的輪廓,他也把手伸進黑水裏,手指陷進淤泥深處,想拽出水生的魂魄。

淤泥太厚了,水生的魂魄和泥土、枯枝、石子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粒是魂魄,哪一粒是砂。井杳的手指在淤泥裏停了很久,在分辨。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去摸那些東西的溫度。

魂魄是溫的,砂石是涼的。她一點一點摸過去,把溫的從涼的裏麵挑出來。

手指間托起一小團更淡的光,很輕,像隨時會散。

那是水生的魂魄,在淤泥裏困了多年,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不多時,黑水裏忽然湧出一股力道。不是水生的,是舊河道本身的。

河道困了太多東西——溺死的人沒喊出的名字,改道時被遺棄的水流,積了多年的淤泥。這些東西感覺到水生的魂魄被取走,全部湧了上來。

黑水像活了一樣纏住井杳的手腕,把她往水裏拽。水漫過她的手腕,漫過她的肘彎,漫過她的衣襟。涼意灌進她的口鼻。她聽見很多聲音——喊名字的,哭的,叫的,全部堵在喉嚨裏出不來。

她在往下沉,但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春的手,溫的,不是魂魄的涼,是活人的溫度。

他把她從黑水裏拽出來。她趴在幹涸的河床上,長袍濕透了,貼在身上,發簪滑脫了一半,碎發散下來粘在臉頰上。她的手指還攥著,掌心裏是水生的魂魄。

她把那團光按進引魂燈裏,魂魄入燈時,燈裏的光大亮了一瞬,然後穩住了。

她開始咳嗽,不是受寒的緣故,是黑水入了肺。舊河道的睏意灌進了她的身體裏,堵在她的氣管裏,像淤泥堵住了水流。她咳得整個人蜷起來,手指扒著幹裂的淤泥,指甲縫裏嵌滿了灰黑的土。

咳出來的也不是痰,是黑水。涼絲絲的,帶著淤泥的土腥氣。阿春把她扶起來,她的手攥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緊。黑水從她嘴角溢位來,落在幹裂的淤泥上,像一小片沉了多年的夜。

那天夜裏井杳開始發燒。

水芹把她扶到床上,燒了熱水,擰了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她燒得迷迷糊糊,說起了胡話,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漂過來的。

“水好涼。”

阿春從燈裏出來,完整的人形,輪廓清晰。

他在水生的魂魄入燈後恢複了大半,能顯形了,也能開口了。他坐在床邊,手按在她後背上。她長袍被黑水浸透了,水芹幫她換了一件幹爽的衫子,沉香色,領口繡著一小朵米白色的花。她的頭發散開,鋪在枕上,烏木簪子擱在枕邊。

“門縫裏有光,光落在水麵上。我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沉進水裏。“有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片葉子,上麵刻著字,我不認識。”

阿春的手停了一瞬。

她的眉頭皺起來,像在夢裏辨認什麽,“是什麽字。”

他沒有回答,她也沒有等他回答。呼吸慢慢沉下去,沉進更深的夢裏。黑水從她嘴角溢位來,他用袖子接住。袖子是魂魄化出來的,黑水落上去就滲進去了,像落進很深的土裏。她的手無意識地抬起來,碰到他的手腕,手指收攏,握住了。很緊,像很多年前在水房裏攥住那片葉子。

他沒有動的,讓她握著,手腕上的溫度從她指尖傳過來。她慢慢安靜了,但還握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

咳嗽又湧上來,他把她扶住。黑水從她嘴角溢位來,比之前淡了。

她低頭看著那口黑水落在他袖子上滲進去,看了一會兒。

井杳趴在床沿,手還搭在他手腕上。她忽然問了一句很輕的話,聲音啞得像從水底剛浮上來的,”你為什麽能拔別人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天生的。“

阿春的聲音很低,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第一次開口一般,沉的,悶的,澀的,但很穩。其實和井杳想象中的又有些不一樣,有點像她愛喝的那壺茶,但是放涼過的那種,不燙,但是喝下去是有溫度的。

”阿爺知道嗎?“

”知道。“

“他教你了嗎。”

“教了。”

“教了什麽?“

”怎麽收。“

”收哪裏。“

”自己這裏。“

她停了一下,咳嗽又湧了上來。他緩緩將她扶起來,拍在背上,慢慢順著她的呼吸。她靠在他手臂上,閉著眼。過了一會,又問。

”你替多少人拔過?“

他上下滾動了喉結,”十四個。“

”都是誰?“

”你不認識。“

”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

”你問過他們願不願意嗎?“

他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茶水色的眼睛離她很近。

“你沒問過。”

“水生我問過的。”他再次開口,“他怕水,每天晚上不敢去河邊打水。我替他拔走了怕。拔之前我問了他,他說好。後來每天去河邊打水漂,不是因為我拔了他的怕,是因為他接住了我給他的東西。”

“什麽東西。”

“等。”

她把眼睛閉上了,咳嗽又湧上來,他把她扶穩。

“你問過周小蝶嗎。”

“沒有。”

“柳鍾生呢。”

“沒有。”

“護工呢。”

“沒有。”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像怕驚動什麽。

“我也沒有嗎。”

燈裏的光暗著,窗外河水聲很輕。

他沉默了很久。

“沒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隻動了一側,很輕。“你說了一半真話,一半假話。”她沒有追問哪一半是真的,隻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收緊了。

“沒關係。”

他低頭看著她,茶水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能還給我嗎。”她說,“我的記憶,你拿走的那部分。”

他沒有說話。

”不是我拿走的,是阿爺。”他說,“阿爺教我怎麽把記憶摘出來,放在安全的地方。摘是我摘的,放是阿爺放的。他設了十四個結,一個一個解,順序不能錯。你每超度一個殘冊上的人,就解開一個結。護工是第一個,水生的結剛才解開了。還剩十二個。”他停了一下,“順序錯一個,記憶就碎了。我不能替你解。阿爺設結的時候用的是你的掌紋,隻有你的手按上去,結才會開。”

她停滯了很長時間。

咳嗽又湧上來,他把她扶住。黑水從她嘴角溢位,顏色已經近乎透明。她把那口水吐出來,仍靠在他手臂上。

“那我一個一個解。”她說,“十四個結。解完那天,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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