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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渡 第8章 白月衫

作者:林思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45

“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舊衫子,像冬天早晨將散的霧氣。”

隔壁縣叫石門鋪,在白河鎮往東二十裏。

井杳是第二天一早過去的。石門鋪比白河鎮小,一條街從東到西,百來戶人家。鎮子中間有座石牌坊,坊額上刻著“石門”二字,字口被風雨磨得圓潤。

牌坊後麵是一座荒廢的祠堂,祠堂的門檻上積著很厚的灰,但門檻正中間有一小塊是幹淨的,顯然有人最近踩過。她推開門走進去,祠堂不大,正堂供著一塊木主,上麵寫著“石門鋪曆代先祖之位”。木主前麵放著一隻香爐,爐灰是新的,裏麵插著三炷香,香頭還燃著,青煙筆直地升上去。

祠堂的側間裏有人的動靜。井杳走進去時,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地上,手裏握著一柄銅錢劍,劍尖抵在地磚上。他抬起頭,二十出頭,顴骨高聳,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對勁——像燈油快燒幹時那最後一躍的火苗。他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繩上係著一枚銅鈴,鈴身鏨著水波紋。

“你收了多少。”井杳說。

他沒有回答,銅錢劍抵在地磚上,劍尖下麵壓著一片石子。

石子上刻著名字,不是“水生”,是另一個。地磚上還排著別的石子,每一片上都刻著名字。她數了一下,一共六片,啞子灣溺死過六個孩子。

水生的石子不在這裏。

“水生的呢。”她問。

年輕男人抬起頭,他的眼睛真的很亮,亮得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

“他不在這裏。他每年冬至走回白河鎮,放一片石子,然後走回來。我收不住他,他隻認一條路。”

井杳蹲下來,看著他麵前那些刻著名字的石子。

“你把他們的魂魄封在石子裏。”

“不是我封的,是我師父。”他把銅錢劍收起來,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纏的紅繩。“我師父以前在這一帶收溺水魂。啞子灣的六個孩子,他一個一個收上來,封在石子裏,交給我。說等我死之前,把他們超度了。超度一個,放一片石子回啞子灣,但我做不到。”

“為什麽。”

他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井杳看見他的掌紋,和尋常的掌紋不同,是斷的。生命線從中截斷,像刀切過。

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師父設了禁製的,超度這些石子,要用陽壽換。超度一個,折三年。六個,十八年,我的命不夠。”他把手收回去,“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替我超度的人,等到現在。”

井杳看著他手腕上那枚銅鈴。“你師父是誰。”

“不認識,他收了我做徒弟,教了我三年,然後走了。走之前把這些石子交給我,說等一個人來取。”

燈裏的光貼住燈壁,阿春在聽。

井杳從懷裏取出自己的銅鈴,鈴身也是鏨著水波紋,和他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教你的超度方法,是用銅鈴喚魂,還是用紅繩係結。”

年輕男人看著她手裏的銅鈴,眼睛裏的光跳了一下。“都用,先係後喚。係三個結,喚三聲鈴。第三聲鈴響的時候,魂魄從石子裏出來,然後折壽。”

井杳把銅鈴收回去,“我來超度,不用你的命。”

“你會折壽。”

“我不折。”她把引魂燈放在地上,燈裏的光穩穩地亮著。

“我接得住。”

同天夜裏,石門鋪祠堂。

井杳換了一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舊衫子,棉布洗得極軟,領口繡著一小朵淡青色的無名花。花瓣五片,針腳細密,像很久以前的姑娘坐在窗下一針一線繡上去的。袖口也繡了同樣的花,隻是更小,像領口那朵的影子。

她穿上,月白色襯得她整個人淡了一層,像冬天早晨將散未散的霧氣。她的頭發沒有跟尋常一般綰起來,散在肩上,發尾被黑水浸過的地方還微微潮著,比別的發絲深一個色,像墨跡在清水裏洇開的那一瞬。

她從燈裏取出銅鈴,鈴身鏨著水波紋,一圈一圈,從鈴口往鈴頂收,收到頂時隻剩一個極小的圓點,像水麵最後一圈漣漪被什麽東西按住了。她把銅鈴係在紅繩上,紅繩的另一端係在祠堂的門檻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活結。

六個孩子的石子排在地磚上,每一片都刻著名字,名字的筆畫裏嵌著燈油,被火光映成極淡的金色。她蹲下來時,月白色的袖口從手腕上滑下去,露出細瘦的手腕。腕上係著紅繩,繩結貼著她的脈搏,紅繩被燈油浸得顏色沉成了暗硃砂,和她指腹上那層極薄的繭同一個顏色。

她搖了第一下銅鈴,手腕上的紅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繩結貼著脈搏,像另一顆心在跳。鈴聲從鈴口蕩出去,貼著地磚鋪開,漫過那些石子。石子裏封著的魂魄開始蘇醒。

不是哭,不是喊,是很輕的呼吸聲,像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第一次浮出水麵。

搖第二下,袖口從她手腕上滑得更低,露出小臂上一道極淺的舊痕,不是傷口,是很多年前被水草纏過的印記,麵板記住了那種觸感,留下了這道紋。

鈴宣告亮了一分。

石子上刻著的名字一個一個亮起來,劉家兒子,陳家兒子,趙家兒子。名字亮起來的時候,她聽見了那些孩子溺死前最後的聲音——叫娘,叫爹,叫哥哥。

沒有人叫出完整的句子,水灌進嘴裏,聲音就斷了。

搖第三下時,月白色的衣襟被夜風從門檻方向灌進來,輕輕掀動,領口那朵淡青色的花微微起伏,像真的在風裏開了一瞬。銅鈴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變得悶悶的,像隔著水。魂魄從石子裏浮出來,六團極淡的光,像六盞快要熄滅的燈籠,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衫子被映成一層極淡的暖色。

她把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繩結散開時,手腕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勒痕。她把紅繩連同銅鈴一起收進燈裏,月白色的袖口落下來,蓋住了手腕上那道勒痕,也蓋住了那道水草纏過的舊紋。

引魂燈裏的光穩穩地亮著,阿春把那些溺死的恐懼從她掌心裏接過去,收進燈芯深處。她掌心的青紫色慢慢淡了,恢複成原本的顏色。

年輕男人站在門檻邊,看著那些光漂遠。“我師父說,超度溺水魂要折壽。可他沒有說可以用紅繩接。”

井杳收緊掌心,掌心裏被恐懼的涼意浸透了,微微發青。

“他教你的方法沒錯。隻是他沒有教完。”

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學的時候,也隻學了一半。”

年輕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把銅錢劍放在供桌上,從手腕上解下那枚銅鈴,放在劍旁邊。“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上了。”

井杳看了他一眼,把銅鈴和銅錢劍收進引魂燈裏。

燈裏的光輕輕貼了一下銅鈴壁,阿春在認它。

“水生的魂魄不在啞子灣。”年輕男人說,“我師父當年也想收他,收不住。他隻認一條路。每年冬至從那條河道走回白河鎮,放一片石子,然後走回來。但不是現在的那條河道,前幾年上遊修了水庫,河水改過道。舊河道後來幹了,他大概也困在裏麵,出不來,你可以去那裏找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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