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馬車進了京。
北朔的京城跟天朝不一樣。
城牆是青灰色的,冇有天朝那麼高,城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狼頭,狼的眼睛是兩顆黑曜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雲知瑤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個狼頭正對著她,兩隻眼睛黑洞洞的,像是在看她。
她把車簾放下了。
皇宮在城北,比天朝的皇宮小很多,但很新。
牆是新刷的,瓦是新鋪的,連宮門口的銅釘都鋥亮鋥亮的。
祝少言登基才半個月,很多東西還冇來得及換,但他住的那幾間屋子都收拾過了。
他把雲知瑤安排在他寢殿旁邊的暖閣裡。
暖閣不大,但很暖和,地龍燒得足足的,走進去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你先住這裡。”他站在門口,冇有進去,“等過幾天,朕讓人給你收拾一座獨立的宮殿。”
雲知瑤站在屋裡,看著那張掛著鵝黃色帳幔的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錦褥上疊著幾床嶄新的被子,被角還熏了香,甜甜的,像桂花。
她把目光從榻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行之,謝謝你。”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謝。”
當天晚上,冊封的聖旨就下來了。
祝少言身邊的大太監親自來宣的旨,雲知瑤跪在地上,聽大太監唸了一長串她聽不懂的辭藻,隻記住了最後幾個字——“冊為貴妃,賜居瑤華宮”。
她跪在那裡冇有動,小桃跪在她身後,也不敢動。大太監把聖旨遞過來,笑眯眯的。
“娘娘,接旨吧,您可是陛下登基後的第一位貴妃,也是唯一的一位貴妃,這可是上上榮寵啊。”
她抬起頭,看了大太監一眼。大太監的臉上全是褶子,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笑。
她伸出手,把聖旨接過來,低下頭捧在手心裡。
大太監走後,小桃從地上爬起來,扶著她在榻邊坐下。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捧著聖旨,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翻不動了,抬起頭看著門口。
祝少言站在那裡,穿著月白色的衣袍,發冠束得整整齊齊。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小桃從他們中間擠過去,關上門,把自己關在外麵。
“行之。”她叫他。“為什麼?”
她把手裡的聖旨舉起來,舉到他麵前。
“為什麼要封妃?我說了,等孩子生下來我會走。你給我一個名分,我走了以後,你怎麼辦?朝臣會怎麼說?史官會怎麼寫?”
他把聖旨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她。
“瑤瑤,你現在住在宮裡。你以什麼身份住?表妹?客人?還是朕的......朋友?”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朕剛剛登基,朝堂上那些人一雙雙眼睛都盯著朕。你住在朕的暖閣裡,他們說閒話。你從朕的寢殿裡走出去,他們說閒話。你挺著肚子在禦花園裡散步,他們還說閒話。”
“朕給你一個名分,不是要把你鎖在宮裡。朕是要讓那些人閉嘴。”
他把聖旨打開,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的字。
“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後。朕冇有皇後,你就是後宮第一人。冇有人敢問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冇有人敢說你來曆不明,冇有人敢在背後嚼你的舌根。朕讓你名正言順地站在這裡,站在朕身邊,挺著肚子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在禦花園裡走多久就走多久。”
他把聖旨合上,放回她手裡。
“等你走的那天,朕會對外宣佈,貴妃病故。棺槨裡放幾件你穿過的衣裳,朝臣不會起疑,史官不會亂寫。你帶著孩子去江南,開你的茶館,過你的日子。冇有人會找到你,冇有人會打擾你。”
雲知瑤看著他,眼眶紅了,當真是用心良苦。
“行之,謝謝你。”
“我會走的,不會給你添麻煩。等我走了,你就說我病故了,再選幾個妃子,把後宮填滿。朝臣就不會說閒話了。”
雲知瑤低下頭。
“你以後要當個好皇帝,要為百姓做事,要開疆擴土,要讓北朔的人過上好日子。你做了那麼多,不能因為我就被人說三道四。”
祝少言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
她在替他打算,替他想退路,替他把以後的路都鋪好了。
連他以後選妃子、填後宮、堵朝臣的嘴都想好了。
她都想到了,唯獨冇有想到......他不需要這些。
他需要的隻有她,她不知道。
他把那些話嚥下去了,咽得喉嚨疼,嘴角卻彎了一下。
“好,朕都聽你的。”
他從她手裡把聖旨抽出來,放在桌上,把那塊玉佩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她手心裡。
“瑤瑤,這塊玉佩你收著。等你要走的那天,再還給朕。”
雲知瑤剛想拒絕,便聽見祝少言說。
“這玉佩是我的貼身之物,見此玉佩如同見我,日後若是有人為難你,你大可以將這玉佩現出來,也算是給孩子的一份保障。”
聽見這話,雲知瑤才收下了。
“好,那陛下快去歇著吧,為了我的事忙了一日,明日還要開會呢。”
聽見這稱呼,祝少言想反駁,但按耐了下來,罷了,彆逼太緊。
祝少言看著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的樣子,看著她因為提到孩子而微微彎起的嘴角。
那不是為他彎的,是為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姓蘇,不是姓祝,他不在乎。她在他身邊就夠了。
他轉過身走出去,門關上了。
他把那些話從心裡翻出來了,她在,他才能當好皇帝。
她不在,他當個遺臭萬年的暴君又如何?
把這些話嚼碎了咽回去,咽得喉嚨疼,咽得胃裡翻湧。
他不能讓她知道,知道了她就會走,走得更遠,遠到他再也找不著,他不會讓她走......
“瑤瑤,快些愛上我吧。”他在心裡說,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怕我等不及了。”
他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她鎖在宮裡,把她的孩子搶過來,把她的江南茶館燒了。怕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他是北朔的皇子,從小就知道怎麼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好,他藏得太好了,好到她一點都看不見。
那些東西在裡麵爛了,發膿了,流不出來。
他怕有一天膿瘡破了,流出來的不是血,是毒,把她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