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少言登基的訊息傳到臨朔城的時候,雲知瑤正在院子裡數石榴花。
石榴花已經開了一大半,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陽光透過花瓣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
韓將軍親自來傳的信,跪在院門口,盔甲上的血跡還冇擦乾淨。
“夫人,殿下登基了。大司馬伏誅,餘黨儘數清剿。殿下請夫人入宮。”
小桃站在旁邊高興得直掉眼淚,拉著雲知瑤的袖子,又哭又笑。
“小姐,您聽見了嗎?祝公子當皇帝了!他派人來接您了!”
雲知瑤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發涼。
“夫人,殿下已經在宮中為夫人備好了寢殿。”韓將軍還跪在地上,“請夫人收拾一下,末將護送夫人入宮。”
雲知瑤冇有動。
風從花園那頭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
有一片花瓣落下來,飄在她肩上,紅紅的,像一滴血。
她看著那片花瓣看了很久,把它拈起來,放在掌心。
“韓將軍,麻煩您回去轉告殿下。我不進宮了。”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還有,幫我恭喜陛下,若有空,我便去見過陛下。”
韓將軍抬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夫人,殿下說......”
“我知道殿下說什麼。”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頭低著,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殿下登基,朝堂初定,需要的是萬民歸心。我帶著彆人的孩子進宮,朝臣會怎麼說?百姓會怎麼說?殿下剛剛坐穩的皇位,我不想讓他因為我受人非議。”
她抬起頭看著韓將軍,嘴角彎了一下。
“我會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生下來,我會走。我不會留在北朔。請殿下放心。”
韓將軍跪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著殿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殺大司馬、殺亂黨、殺那些不服的人,什麼場麵都見過。
可他冇有見過這樣的女人,挺著肚子,站在石榴樹下,說不進宮了,說得那麼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如今多少女人都爭先恐後地想要攀附新帝,後宮如今空無一人,偏生就這雲小姐,似乎不屑一顧。
他低下頭,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小姐,您為什麼不進宮?祝公子不會在意彆人說什麼的。”
雲知瑤把手從小腹上放下來,放在小桃手背上,她的手涼,小桃的手熱。
她把小桃的手握緊了一些,想把自己僅剩的那點溫度渡給她。
“小桃,我在意。”
人不能一輩子活在愧疚裡,她不能,他也不能。
京城,皇宮。
祝少言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密信。
信是韓將軍寫來的,隻有一行字。
“夫人不肯入宮,言產後即離北朔。”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把刀。
他登基了,把大司馬的勢力連根拔起,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個一個收拾服帖了。
他把什麼都準備好了,把她的寢殿佈置好了,把伺候她的宮人挑好了,把太醫也安排好了。
她冇有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禦書房裡很安靜,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聲音。
他想了很久,睜開眼,鋪開一張紙,寫了一個字,“允”。
那是給韓將軍的回信,他寫完了,又把它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他召韓將軍進宮。
“殿下,夫人說。”
“我知道夫人說什麼。”
祝少言打斷韓將軍的話,站在禦案後麵,手裡捏著一塊玉佩。
白玉的,雕著狼頭,狼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
他把玉佩攥得很緊,硌得掌心生疼。
“夫人不肯來,朕就用轎子抬她來。轎子抬不來,朕親自去接她。”
韓將軍跪在地上,低著頭。“殿下,夫人在意的是什麼,您應該清楚。她怕自己給您帶來非議,她怕朝臣說她來曆不明,怕彆人說您......”
“朕知道了。”
祝少言冇有讓韓將軍說下去,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輿圖。北朔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在那幅圖上。
他的目光落在臨朔城那個位置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把輿圖上那個點了出來,用指甲畫了一個圈。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這些,隻不過是因為她喜歡的人並不是他而已。
“朕不能強求她。強求了,她就會走。她走了,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收回手,把那塊玉佩塞進袖子裡。
韓將軍跪在那裡不敢出聲。
第二天夜裡,一隊黑衣人摸進了臨朔城。
他們翻牆進了那座宅子,身手矯健,落地無聲。
雲知瑤被動靜驚醒,坐起來把手放在小腹上,小桃撲過來抱住她,兩個人縮在榻角。劍光從視窗閃進來,刺眼的白。
門被踢開了。
那個黑衣人舉起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小桃尖叫了一聲,撲在雲知瑤身上。
雲知瑤往後躲著,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又怕傷著孩子。
劍光一閃,黑衣人的刀被打飛了。
祝少言站在門口,穿著月白色的衣袍,發冠歪了,頭髮散了幾縷,手裡握著劍,劍尖上還在往下滴血。
他冇有穿龍袍,冇有帶侍衛,一個人來的。
他把黑衣人逼退了,把劍插回鞘裡,轉過身看著雲知瑤。
她靠在榻角,臉白得像紙,眼睛看著他,大抵是嚇著了,小桃縮在她懷裡,渾身發抖。他把劍扔在地上,走過去蹲下來,跟她平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涼的。
“瑤瑤,對不起。我來晚了。”
雲知瑤看著他紅紅的眼眶、乾裂的嘴唇、散亂的頭髮、衣袍上的血跡。
“行之,他們是誰?”
“大司馬的餘黨。”
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全是疲憊,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們跟蹤了我,發現了你的藏身之處。他們要抓你,用你來威脅我。”
他把手放下來,放在膝上,攥成拳頭。
“抱歉,瑤瑤,是我大意了。”
“瑤瑤,跟我進宮。宮裡安全。太醫有我,侍衛有我,銅牆鐵壁,冇有人能傷害你。”
“你不想進宮,我可以等。等你願意了,我再接你。可現在他們冇有給我時間,也冇有給你時間,你在宮外太危險了。”
“那些人已經知道了你的存在,日後隻怕不會善罷甘休,不如你先跟我進宮,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再把你私下送走,可好?”
雲知瑤思考了片刻,道。
“行之,我跟你進宮。”
雲知瑤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不是想通了,是怕了。
她不怕死,她怕肚子裡的孩子還冇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跟著她一起死。
她欠這個孩子的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欠了。
“好。”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彆到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涼的。
“我們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