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們訓的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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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接風之宴設在行宮最大的麟德殿,殿內幾十盞鎏金宮燈高懸,照得殿內亮如白晝。
朱漆廊柱間垂落著繡金帷幔,兩側席位呈扇形排開,大周朝臣與北瀚使團分列左右。
殿中央鋪著錦繡紅毯,樂師隱於紗簾之後,絲竹聲悠揚婉轉,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沈明禾隨眾人入席,她的位置設在女眷席次中段,恰在安陽郡主、顧韻、裴悅容與翟月婉下首。
這個位置不算顯眼,卻能縱覽全場。
抬眼望去,禦座高高在上,戚承晏一襲玄色龍袍端坐其上,麵容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不怒自威。
左右兩側分彆是翟太後與賢妃,昭陽公主坐在太後下首,昭寧公主則緊挨著淑太妃,而豫王在朝臣之列,端坐在宗親首位。
沈明禾在朝臣之末看見了陸清淮。
與上次宮宴的頹唐不同,今日的他穿著嶄新的靛青官服,束髮的玉冠一絲不苟,麵容雖仍清瘦,卻已恢複了往日的清俊儒雅氣質。
沈明禾的視線掠過北瀚使團,北瀚人皆著靛青色窄袖胡服,腰間銀鏈綴滿狼牙,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
那位傳說中的托霖皇子端坐首位,玄色錦袍上金線繡著蒼狼圖騰,左頰一道疤痕自眉骨蜿蜒而下,為他俊美的麵容添了幾分野性。
他生得劍眉星目,輪廓深邃,確實如翟月婉所說——頗為俊朗。
可那雙金褐色眼睛卻銳利如鷹隼,直直望向高處。
他在看誰?
沈明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禦座之側,賢妃正垂眸斟酒,素手纖纖,姿態嫻雅。
她心頭微動,還未細想,身旁的翟月婉已湊過來,低聲道:“那托霖原來長這樣,臉上竟有道疤……但還是比傳聞中俊朗許多”
沈明禾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仍落在托霖身上。
俊朗是真,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野心,也是真。
沈明禾目光微轉,落在托霖身側那道窈窕身影上,應當是那位北瀚九公主。
那位公主一襲金黃紗裙,麵上蒙著輕紗,隻露出一雙清冷如月的眼睛,安靜地垂眸而坐,與北瀚人豪放不羈的傳聞截然不同。
這倒奇了,這九公主為何要以紗覆麵?
書上說,草原兒女最厭束縛,女子亦能縱馬彎弓,何曾見過她們遮遮掩掩?
歌舞退下後,禮樂驟停,殿內一靜。
托霖起身離席,行至殿中央,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北瀚禮。
“大周皇帝陛下。”
他的漢話說得極好,甚至帶著一絲上京城的腔調,隻是語調裡仍透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獷。
“外臣托霖此次前來,奉父汗之命,特獻上一份薄禮,以表我北瀚誠意。”
說罷,他抬手一揮,四名北瀚勇士抬上一隻鐵籠緩步而入。
籠中赫然是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那狼體型碩大,足有半人高,碧綠的狼眼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獠牙森白,喉嚨裡發出的低沉嘶吼,震得籠子微微顫動。
殿內眾人神色各異,有驚詫者,亦有麵露懼色者。
托霖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戲謔道:“此狼乃我北瀚聖山所出,天生靈性,凶悍難馴,我族勇士費儘心血纔將其捕獲,又花了三月,才勉強讓它低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周眾臣,笑意更深。
“聽聞大周人才濟濟,不知可有勇士能令其俯首?”
話音一落,殿內氣氛驟然凝滯,眾臣麵色各異,有人皺眉,有人怒目,卻無人敢貿然應聲。
——這是挑釁。
沈明禾指尖微緊,餘光瞥向禦座。
戚承晏神色未變,隻是輕笑一聲:“托霖皇子有心了。”
隨後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全立刻會意,躬身捧上一張玄鐵重弓。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戚承晏緩緩起身,玄色龍袍掠過禦案,他信步走到玉階前,修長的手指搭上弓弦。
“陛下這是要……”翟月婉小聲驚呼。
話音未落,沈明禾就見那箭已離弦!
“嗖!”
箭矢破空,擦著白狼耳尖射入鐵籠,“錚”的一聲顫響。
那籠中原本還齜牙低吼的白狼王猛地僵住,幽綠瞳孔驟縮,渾身毛髮炸起,竟瑟縮著後退兩步,喉中發出幼犬般的嗚咽。
滿殿死寂。
沈明禾就見托霖皇子嘴角的笑意凝固,北瀚使團眾人麵色鐵青,而大周臣子中不知是誰先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響起壓抑的喝彩聲。
戚承晏隨手將弓拋給王全,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畜生而已。”
他看向托霖,黑眸如淵:“一柄劍、一張弓就能解決的事,何須用什麼勇士去馴?”
沈明禾看著戚承晏淡漠的側臉,心頭微震。
輕描淡寫,卻殺人誅心。
猛獸再凶,也不過是獵物。
而獵物,隻配被獵殺。
托霖眸色陰沉:“皇帝陛下此言差矣。狼性桀驁,若不得其法,縱使殺了,也不過是徒增一具屍體罷了。”
“哦?”戚承晏指尖隨意撫過墨玉扳指,“那依皇子之見,該如何馴服?”
托霖直視帝王,一字一頓:“強者為王,弱者臣服,此乃草原鐵律……”
“托霖皇子。”帝王的聲音直接截斷了他的話頭。
戚承晏唇角噙著三分笑意,眼底卻凝著寒霜唇角微勾,“你北瀚以馴獸為傲,可我大周馴的從來不是野獸。”
他緩步走回禦座,望著籠中趴伏的狼王:“我們訓的是......天下。”
沈明禾執盞的手微微一頓,好一招四兩撥千斤。
北瀚想用這頭狼暗諷大周需臣服強者,陛下卻直接將格局拔高到治國之道。
更妙的是,這番話既不失帝王威儀,又堵得托霖無法接話。
畢竟若再糾纏馴獸之事,反倒顯得北瀚眼界狹隘。
果然,托霖臉色不定,指節捏得發白。
“這份禮,朕收下了。”戚承晏接過王全奉上的茶盞,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朕也給北瀚備了份禮。”
帝王話音剛落,數十名金吾衛抬著紅木箱魚貫而入數。
箱子打開的瞬間,殿中響起一片驚歎,精鐵鍛造的曲轅犁寒光凜凜,鐵齒耬車機關精巧,甚至還有整套的龍骨水車模型。
在燭火映照下,這些農具竟泛著兵器般的冷光。
“聽說今歲草原大雪,北瀚凍斃牛羊四十萬頭,數十個部落舉族南遷?”戚承晏語氣平和,“這些新製的農具……或許能助北瀚百姓渡過難關?”
沈明禾幾乎要為陛下的手段喝彩。
北瀚今春遭遇百年難遇的雪災,草場被厚雪覆蓋,牲畜餓死凍斃者不計其數。
這些遊牧民族最怕的不是戰爭,而是天災。冇了牛羊,北瀚至少一兩年都要仰仗與大周的互市買糧。
如今他們竟敢在糧袋攥在彆人手裡時前來挑釁?
托霖額角青筋暴起,這些精鐵農具對逐水草而居的北瀚人而言,還不如一把劣質彎刀實用。
這大周的皇帝陛下這分明是在嘲諷他們,連農耕都未曾建立,也配來談馴服之道?
更誅心的是,他們北瀚境內根本無法耕種,這套器具,簡直像在嘲笑他們連天時地利都不占。
托霖的臉色由青轉白,最終化為一聲咬牙切齒的:“陛下……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