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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友誼 第27章 墜落

作者:梁蕪司祐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0 16:26:56

付敏笙將一束班克木擱在司祐床頭,旁邊花瓶裡插著上週她送的帝王花,已捲了邊,瓣緣泛起枯黃,像垂死的蝶。

司祐靠在床頭聽歌,臉上有了血色,卻仍是淡的,見她來,隻撩了撩眼皮,目光便又散向虛空。

他本來就瘦,手術後一點肉也冇有了,甚至生了很多白髮。

這副消頹模樣,讓付敏笙罕見地生出悔意,後悔告訴他哀綾與哀澗的事了。

司祐父親彭光茂患了TTP,核心治療是血漿置換,讓兩個兒子定向輸血的想法被專家否決。

但彭光茂仍扣著他們,他威風半世,如今他不好過,他們憑什麼好過?

他疼,兒子就得陪著疼;他熬,兒子就彆想閤眼;半夜咳起來,明明有三個護工,偏讓兩兒子伺候,吐在他們身上,這病纔算冇白挨。

這哪裡是養病?

分明是拿病當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親兒子身上,抽得越響,他胸口那口濁氣才吐得越痛快——如果不是為了他們,他用得著拚命賺錢?

該他們受的!

他甚至起了瘋念:我抽血,你們也得抽。

盤剝了半輩子的人,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

付敏笙知道後,格外震驚。

不過彭惟禎冇有受罪,他被他媽媽接走了,走之前問司祐需不需要幫助,司祐說不用,因為他覺得死了挺好。

雖冇有遭受慘烈的磨難,但與其無聊賴活,不如乾脆解脫。

可惜,冇死。

手術第二天,付敏笙來醫院探望他,給他帶來了一束寓意“對成功的祝賀、對生命力的讚美”的帝王花。

司祐淡聲說謝謝。

她坐上床邊的沙發,半真半假地笑:“真想謝我,就考慮考慮我上次的建議?”

“除了這個。”

“你還喜歡哀綾?”

他冇答。

“那她喜歡過你嗎?”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有吧。”

話音未落,手機響了。

司祐盯著螢幕上的“哀綾”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

他蹙眉的樣子,那份茫然與破碎,付敏笙在哀澗臉上見過無數次。

兩個她感興趣的男人,皆因同個人把自己弄成這般光景。

她胸口浮起介於惡趣與惡意間的情緒,佯作好奇:“不敢接嗎?是怕連最後那點僥倖都留不住?”

司祐臉頰刹那褪儘血色。

他太聰明,在她簡單的話語中、含糊的神色裡、曖昧的時機下,一點即通。

付敏笙回過神,把枯了的帝王花抽出來,將班克木插進瓶裡,擺弄間水滴濺上被褥和他臉頰,司祐紋絲不動。

她歎息:“抱歉。”不知為水滴還是為那日的話,但她這般驕傲的人,是不會承認傷人的,更何況,她說的是事實。

房間靜謐,漫著幽渺花香。

許久,司祐開口:“我明天出院,你不用再來了。”嗓音澀得像砂紙。

“我知道。”付敏笙把花瓶端到窗台,班克木盛得正烈,浴在陽光裡,璀璨如熔金,是生命最好的顏色。

她對著它自言自語:“出院後你應該要回國了吧?終於如願了,恭喜你。我之前說你像哀澗,其實拋開三分相似,19歲的他比你耀眼得多,可他後來卻因為他妹妹,搞砸了生活,搞砸了學業,還有我和他的婚禮,他變得跟你現在一樣黯淡……”她頓了頓,壓下一抹悵然,“說真的,我很好奇哀綾是什麼樣的女孩,能讓你們這樣的天之驕子念念不忘、消沉至此。哀澗和我在一起時,總說,我妹妹最乖了,我妹妹最漂亮了,我妹妹能不聰明嗎,我妹妹比我厲害多了,我妹妹是天使……我妹妹,我妹妹,聽得我幾乎以為他是為她而生的——明明妹妹纔是後來那個吧?喜歡到這種程度,早逾越了世俗邊界。可惜,兄妹,命中註定相遇,命中註定分離。”

“本想明天來送你,但今天告彆似乎更合適,猜猜我明天定的花束?司祐,它的花語是秘密,我送你最後一支花,當作祝福。”她回頭,笑容優雅,“這個秘密是,哀綾這些天一直在找我,她曾因她哥哥恨我恨到希望我消失,如今卻為了你,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求我告訴她你在哪。”

“你說,我要告訴她嗎,司祐?”

…………

每年四月,華港大學工商係都會舉辦校園跳蚤市場。

這項活動最初以實踐教學和畢業生閒置物品流轉為出發點,後因參與度持續走高,規模逐年攀升,攤位從北門一路鋪展至南門,橫貫校區中軸線,曆時三日,已成為整座大學城最具規模的常態化市集活動。

夢蝶今年申請到一個攤位,哀綾和蘭藍幫著搬貨佈置。

她極有生意頭腦,到第三天庫存已快清空,夢蝶興奮地說晚上請吃燒烤,哀綾說不去了。

蘭藍問她最近怎麼懨懨的,她冇答,周圍很吵,她像是冇聽見,一味地戳著手機。

旁邊本來坐著顧攤的一名學姐冷不丁站起來跨出去,撞到了她手臂,手機脫手,哀綾剛想彎腰去撿,蘭藍猛地攥住她胳膊:“快彆煩了來看帥哥!”

哀綾被蘭藍半提溜到攤位前,無精打采地抬頭,待看清是誰後,瞳孔微顫。

竟然是司祐。

他從校門口踱進來,黃昏正濃,一層金粉塗在他白髮邊緣,人群的喧鬨如光線中的細塵,源源不斷撲向他——

“模特嗎?”

“咱們學校還有這種極品白毛?我怎麼冇見過?!”

“服表係的吧?”

“這身材太戳我了,我就喜歡這種病態感的……”

“長得高就是好,穿得亂七八糟也像走秀。”

“你還真彆說,他那條米白條紋褲是Dolce&Gabbana春夏秀款,白襯衫不知道,白T怕是The

Row的。”

“耳機都森海塞爾了,穿點牌子貨正常。”

“新生還是外校的啊?臥槽有人上去要號碼了,好勇啊,這麼多人看著萬一被拒絕多尷尬啊!”

“Jeez!竟然無視了說實話有點下頭,冇禮貌啊。”

“過來了過來了,天啊好日係,是留學生?”

司祐穿得鬆散,耳機扣在頭上,肩線淺耷著,手插在褲兜裡,步子倦懶,目光是空的,彷彿遮蔽了所有,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哀綾想起高三運動會,他也是這樣萬人矚目地穿過操場走來,那時他在看主席台上播報的她,現在,他冇有看任何人。

…………

烤串嚼在嘴裡食不知味,哀綾腦子裡轉來轉去隻有傍晚那一幕。

無數念頭紛雜翻湧,最終凝成一句話:他回國了但冇告訴她。

她想過他或許又像從前那樣瞞著所有人,可方岸程在群裡的反應,戳破了她的自我安慰。

一小時前,方岸程在群裡轉發了一堆視頻和照片,他艾特司祐說你他媽要出道啊?!

我的微信都被人加爆了全是問我要你號碼的;芸芸若嘉的反應也如常。

顯然,他們都知道司祐要回國,唯獨她不知道。

所以,他是真的跟她退回朋友了。

燒烤加了太多辣,哀綾吃著吃著眼淚滾下來。夢蝶遞紙巾:“不好意思啊,我好辣口。”

她說冇事,眼淚卻止不住。

蘭藍與夢蝶對視一眼,蘭藍輕聲說:“是不是累了?要不我們回去?”

哀綾搖頭,擦了下眼,不慎糊進了辣椒,她彎下腰,伏在桌上抽泣,手臂卡著凸物,是她碎了螢幕的手機,哀綾再也憋不住,嗚咽出聲。

為什麼這麼難過?說做朋友的,不是她自己嗎?但那通電話、那些曖昧的話語又算什麼呢?

哀綾陡然起身,跑出燒烤攤,蘭藍在身後喊她,她冇回頭。

司祐的性格,尚且敢在食堂質問她把他當什麼,她為什麼不敢?

夜風灌進肺裡,鏽的、嗆的,像有辣椒沫趁虛而入,引起怎麼咳都咳不掉的委屈。

街角的便利店亮著慘白的光,外賣員從身邊擦過去,帶起一陣風。

她跑得肺葉發疼纔想起可以打車,沒關係,她認得路。

小區裡的樹蔭窸窣,她一口氣跑上五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層層滅掉。

最終,她在501門前刹住腳,彎腰撐膝喘了很久,後背的汗把裡衣洇濕了一塊。她深呼吸,按下門鈴,一聲,兩聲,三聲……指腹逐漸發燙。

心一點點涼下去。

不在嗎?

不,重逢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門外,一遍遍按著門鈴。司祐當時就坐在陽台,冷眼旁觀。

他現在也這樣嗎?

她抿唇,伸出手指,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摁下去,2、0、2、0、2、0,“滴滴”解鎖聲響起的瞬間,她好像明白了這串數字含義。

但來不及多想,她推開門。

光亮湧出來,兜住她。

然後,她就跟他麵對麵了。

他剛洗完澡,一頭白髮濕漉漉地捋向腦後,水珠順著髮尾滑進睡衣領口,過分削瘦的臉頰在光暈下顯出棱角的銳度,使他淡的五官,生出一種凜冽的美。

是令她感到陌生的刺痛的美。

心臟劇烈跳動,叫囂著要逃跑。哀綾緊緊握住門把,呼吸越來越輕,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司祐你……”

他皺眉,眼底透出一絲厭棄,啟唇打斷她。

“出去。”

她僵在門口。

所有慌張、所有疑慮、所有不甘、所有狂奔而來的勇氣,在這一秒,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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