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辰龍與張天養!無儘的等待
小院幽幽,明月霜霜如秋愁,映照三人,影長留。
張家祖宅,已經多年未曾像今夜這般熱鬨。
三人佇立院中,各自心潮不同,各自思緒萬千。
張天養老神在在,便如那無儘的珠湖水,平波千裡,難見深淺,這位南張故舊,就在剛剛,斬殺三大天師,天地驚悚,百無禁忌,轉眼之間,卻又變成了枯守湖邊的畫畫老者,平平無奇,不染半點菸塵氣。
張凡眸光變化,卻是百感交集,他知道眼前這位老者乃是自己在這天地間為數不多的至親之一了。
畢竟,南張的人幾乎死絕了。
身臨故土,還有幾人在?
此時,樓鶴川的情緒起伏最大,他看著眼前的張天養,思緒彷彿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足南張故地的那一天。
「小子,你是我二哥新收的崽子?看著鬆鬆垮垮,平平無奇啊,給我精神點!」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張天養,昔日話語,縈繞在耳,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彷彿就在眼前。
隻是,他們都老了,青絲成白髮,光陰再難尋。
「小樓啊,你也老了。」張天養輕語道。
「當年,你跟著二哥的時候,還冇成家吧,青澀地可以掐出水來。」
「三當家。」樓鶴川聲音顫抖,不知為何,隨著那光影在眼前跳動,他的眸子裡隱隱有些濕潤。
或許是為了那早已失去的時光,又或者是為了那深藏在心中的情意。
「我對不起張家,對不起二當家……」樓鶴川喃喃輕語,這般年紀,渾濁的眸子裡卻是湧起一抹霧氣。
提及張天生,他的聲音一度哽咽。
那是對他如父如兄的男人啊,可是在那一夜,血流成河染珠湖,他畏懼了,他怯懦了,他冇能邁出那一步,堅定地站在那個男人的身邊。
當年張天生說過,他的天資,乃是大巧若拙,若是下了苦功,得了機緣,這輩子或許能夠瞭望天師大境。
對於當初平平無奇的樓鶴川而言,這是相當高的讚許了,不說他自己吃驚,就連那日的旁觀者都不由驚嘆。
可是這麼多年,他卻也隻修煉到了齋首境界,或許便是那一夜的抉擇,成為了心魔,成為了他多年來修行的最大障門。
也許,那一夜,他踏出那一步,即便是死,至少心安……
修行路上再無魔劫。
可惜,一念之差,他的人生便是天翻地覆,再也不同,命運的軌跡未曾像張天生所言那般。
天師大境,終成虛妄。
時隔多年,再見故人,樓鶴川終究還是壓不住那藏在心中的諸般心緒。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白髮回首望,人生不過逍遙遊。」
張天養悠悠輕語,走到了樓鶴川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樓啊,你是真的老了,竟有這般情緒。」
「當年你冒死救出了靈宗和……也算是報答了他的恩情,大可不必如此。」
「三當家……」
樓鶴川神色一邊,他有千言萬句,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小樓啊,我想自家人說說話。」張天養突然道。
樓鶴川聞言,目光一挑,看向張凡,旋即心領神會,點了點頭,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幽靜的小院內,便隻剩下了張天養和張凡。
這位老人負手而立,轉過身來,看向了張凡。
「你是靈宗的兒子!」
「三……三爺爺!」張凡恭敬地行了一禮。
「時間過的真快啊,你都這麼大了,二哥這一脈倒是後繼有人。」張天養看著張凡,平靜的眸子裡難得地湧起一抹柔和之色。
「三爺爺,我爸……」張凡開口道。
如今張靈宗被困哀牢山,張天養的實力他剛剛見識過了,如果他這位三爺爺願意出手,或許能夠扭轉當前的困局。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張天養不等張凡說完,便將他的話打斷。
「三爺爺……」
「世人總是見壞為凶,卻不知劫數之下,亦是緣分,緣分之中,亦有劫數……」張天養淡淡道。
你壞了他人的緣分,或許是救了他一命,你擋了他的劫數,或許會害了他一生。
大道從來禍福藏,你中有我陰抱陽,世人不知劫運變,徒勞一生空一場。
「修行,便是在劫數之中求機緣,在殺機之中盜生機……」張天養悠悠感嘆。
身在紅塵,便是最大的劫數,也是最大的緣分。
上天降下劫數,也就是降下機緣,唯有歷經千劫,才能瞭然成仙。
「如果渡不過去……」
「那便是生死道消,一切成空……」張天養凝聲道。
「古往今來,這條路上終究隻有兩三人能夠走到儘頭。」
「神仙本是凡人做,隻怕凡人誌不堅……」
張凡喃喃輕語,今時今日,他對於這句話又有了新的認識。
「若是劫數越大,成就越大,那我南張早就天下一統,萬教歸心了。」
就在此時,一陣淡漠的聲音在幽靜小院內響徹,角落處,一道身影緩緩走出,踏進月光照處。
「成就越大,劫數越大,所以南張冇了。」張天養頭也不回,凝聲輕語。
「辰龍!」
張凡麵色微變,不知何時,辰龍便出現在小院之中。
「爹,你活著,我活著,南張便還在。」辰龍凝聲道。
「南風,你出息了。」
張天養轉過身來,看著辰龍,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卻是泛起一絲波瀾。
曾幾何時,張南風還是男兒身,可是如今再見,卻已是女嬌娥。
九大內丹,五行錯王,確實超乎人世常理,不在凡俗命中。
然而,對於張天養而言,卻並無區別,修道者,生死都能如一,更何況性別男女?
他眼中波瀾,卻是劫後重生,父子久違重逢。
「爹,我就猜到你冇死。」辰龍凝聲道。
「所以你設下了此局,引我出來?」
張天養眸光微凝,落在了辰龍的胸口處,那被亢龍角破開的傷口早已復原如初,至於北張煉製出的寶貝早已落在她的手中。
「二伯研究出的【亢龍角】確實不凡,可惜【真龍角】早就落在了我的手裡,我又豈會怕這假的?」辰龍淡淡道。
此言一出,張凡眉頭不由皺起。
「所以,你以身入局,是為了引北張的人帶來此寶?」張天養淡淡道。
「他們知道我來,一定會請【亢龍角】,有了這東西,或許我可以參悟出【真龍角】的用法。」辰龍凝聲輕語。
「捎帶手,殺了三家天師,引你出麵。」
話音落下,張凡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從辰龍即將現身秦古小鎮的訊息泄露出去的那一天開始,一切便在辰龍的算計之中。
他以自己為誘餌,以身入局,引來三大天師,設計亢龍角,引出張天養,簡直就是一箭三雕。
「你長大了。」張天養嘆息道。
「爹,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聯手……」辰龍沉聲道。
「你走吧……」張天養揮了揮手。
「爹……」
辰龍愣了一下,旋即眉頭皺起,忍不住道:「你是怪我當年伏殺張靈宗一家?」
此言一出,張凡的眼中湧起一抹冷冽之色。
算起來,辰龍是他的不世大敵,正是這個女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墜入十年大夜不亮未醒。
「就算是同宗同族,也無法做到心念歸合,人心向一……」張天養喃喃輕語。
歷史的教訓就在眼前,否則的話,當年張三張空名又怎麼會叛出龍虎山,成就了後來天下第一高手的威名?
否則的話,龍虎張家又豈會有南北之爭,同室操戈,殺伐連天?
「你們都長大了,有各自的理念,我不多說什麼。」張天養搖頭道。
「爹,當年南張死了那麼多人,不就是為了坐上無為門主的大位,實現天下一統,萬教歸心嗎?」辰龍沉聲道。
「張靈宗他忘了自己的使命,所以該死。」
「如今,這個位子距離我們已經很近了……」辰龍的聲音越發沉重。
張凡麵色微沉,他感覺到辰龍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遊離。
「南風,以你如今的修為,眼界不該放在一宗一族之上……」張天養突然道。
辰龍停住了,她眸光微凝,冷然道:「冇有一宗一族,何來天下一統,萬教歸心?又何來純陽無極,瞭望長生?」
「爹,你應該知道,任何大成就者,都是從那無儘平凡個體之中脫穎而出的。」
「冇有一宗一族,什麼道門,什麼無為……都不復存在。」
張天養聞言,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方纔道:「或許,你說得對。」
「你們都長大了,你有你的道,靈宗也有靈宗的路,我老了,也隻能守在這裡。」
張天養彷彿與這世上格格不入,他是舊時代的殘黨,本不該活到今天的。
「爹,你不想,我不勉強你……」
說著話,辰龍抬頭看向身前的小樓。
「不過,二伯留下的【抬棺手劄】我要帶走。」
「你走吧,那東西早就不在這裡了。」張天養揮了揮手道。
「不在這裡?被誰帶走了?張靈宗?」辰龍皺眉道。
張天養沉默不語,辰龍看著自己的父親,知道他並冇有說謊。
「第九法的線索,二伯應該也留下來了。」辰龍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那不是留給你的。」
說著話,張天養看向張凡。
「孩子,你進去吧。」
「爹,你殺了三大天師,這身子還好嗎?」辰龍話鋒一轉,突然道。
大道自然,平衡和諧,斬殺三大天師,若是不付出半點代價,幾乎不可能。
辰龍話外之意,顯而易見。
「你想要試試嗎?」張天養淡淡道。
突然,幽靜小院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如銀瓶乍破,如疾弦飛騰。
張凡站在原地,都感覺呼吸停滯,彷彿有著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渾身的血液擠壓到了心臟。
「張凡……」
就在此時,辰龍開口了,他看向張凡,打破了沉默,氣氛立刻如冰雪消融。
「我跟你在珠湖邊說的話依然有效,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扶你上位……」
「下次見麵,就是你作出抉擇的時候,否則的話,我放了你兩次,不會放你第三次……」
「畢竟,你不是我唯一的選擇。」
話到此處,辰龍目光微沉,冷然道:「人肖,我可以殺一個,也可以殺第二個。」
此言一出,張凡瞳孔遽然收縮,如觸逆鱗,雙拳猛地握緊。
「你敢!」
一字一句,從張凡牙縫中崩出,透著森然的寒意。
「無力的威脅,隻會彰顯愚蠢。」辰龍冷笑,好似捏到了張凡的七寸。
「孩子,進去吧。」
就在此時,張天養一聲輕語,打斷了兩人的話語,他緩緩走動,橫檔在了張凡和張天養的身前。
「三爺爺……」張凡看向張天養。
「此次一別,或許不會再有相見的日子了……」張天養輕嘆道。
張凡聞言,麵色微變,還要再說什麼,張天養卻是揮了揮手。
「去吧!」
張凡一咬牙,深深看了辰龍一眼,轉身走進了幽靜古樓。
辰龍目送著張凡走進小樓,再度看向張天養。
「爹,你留在這裡,還能乾什麼?」辰龍追問道。
「等。」
「等?等什麼?」
「南風,你走的這條路會很難。」
「再難我也要走下去。」辰龍淡淡道。
「癡兒啊,癡兒。」張天養輕嘆,揮了揮手:「你走吧,此生不復相見。」
此言一出,辰龍眸光輕顫,他看著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雙手握起,眼中卻是閃過一抹決絕。
「你保重!」
他轉身離去,一步踏出,便入漫漫長夜,緊接著,一聲長嘯縱起,迴蕩幽夜,落於長湖,彷彿透著無儘的哀傷,轉瞬之間,卻有如釋重負。
這一刻,辰龍彷彿徹底斬斷了枷鎖,無父無母,無親無友,卻也再無牽掛憂愁。
張天養看著辰龍遠去的方向,目光低垂。
「一聲聲,一更更,窗外紅塵窗裡燈,但見燈火通明亮,卻難照命見紅塵。」張天養喃喃輕語。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烙印,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使命。
有些人在紅塵之中廝混了一輩子,也無法看起自己的命在何處。
張天養的時代早已不在了,他的命就在這裡,最後的使命便是無儘的等待……
「我在等……南張之主啊!」
張天養幽幽輕語,回頭看向古舊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