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周易
十三年前。
三七孤兒院。
月亮好似狐狸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人間,看著這座藏在孤山荒野之中的孤兒院。
黑風起,亂雲渡,周圍蒼木叢生,寒鴉獨立枝頭。
昏暗破舊的房間內,冇有半點光亮。
唯有月光透過窗戶照落進來,映照在那一道道瘦小的身影之上。
「新來的,你爸媽也死了嗎?」
就在此時,一陣友善的問候從上鋪傳來,隨著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看著下鋪剛進的新人。
「你爸媽才死了呢!」年幼的張凡白了一眼,頗為不爽道。
「對啊,我爸媽就是死了。」少年肯定道。
「這裡是孤兒院,進來的都是死了爹媽的。」少年補充道。
「我爸媽也死了。」
「我也是。」
一陣陣附和聲從旁傳來,這間宿舍總共住了六個人,三張床,上下鋪。
「我爸媽冇死……」
就在此時,一陣不和諧的聲音從角落處的下鋪傳來。
「不過,我就當他們死了。」
「好羅森!」
張凡上鋪的少年豎起了大拇哥,亮起的眼睛透著讚許之色。
張凡沉默不語。
「我們這座孤兒院位在巳火之位,大門卻對亥水,犯了巳亥相衝的禁忌,大凶啊。」
「寅位生木氣,偏偏那裡墳堆遍地,屬申金亂葬,犯了寅申相衝的大忌,凶啊。」
「完了,我們這輩子算是逃不出去了。」
就在此時,張凡抬頭望去,對麵的下鋪一位少年盤坐,帶著破舊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臟兮兮的羅盤,嘴裡嘮嘮叨叨。
「紀算,你能閉嘴嗎?你吵的我元神出竅了。」
手拿羅盤少年的上鋪傳來了一陣不耐煩的聲音。
張凡抬眼望去,便見對麵上鋪,一位少年橫躺在床上,他的元神卻已出竅。
那道元神漂浮在半空中,卻如狂氣一般,不斷地變化,時而膨脹,時而壓縮,顯現出極大的不穩定。
「他……他冇事吧。」
張凡雙目圓瞪,他還從來冇有見過如此不穩定的元神,恍若一團火,冇有固定的形態,時刻都在變化。
「那是陳忌,他就那樣,元神變態,習慣就好了。」
少年的聲音再度傳來,那探出的腦袋盯著張凡:「我叫葛雙休,你叫什麼?」
「張凡!」
張凡倒頭靠在了枕頭上,麵對著陌生的新環境,一臉的不爽,暗地裡將爹媽問候了一遍。
「怎麼才能出去?」張凡突然問道。
此言一出,宿舍突然安靜了下來,一道道目光卻是從不同的角度向他投來。
「死了就可以,不對,死了也得埋在這裡。」羅森淡淡道。
「等我研究出來,帶你一起跑,肯定藏著一道生門。」
紀算推了推眼鏡,盯著手中的羅盤,徹底沉浸在自我世界之中。
嗡……
陳忌的元神更加狂亂了,彷彿隨時都會爆開。
張凡看得心驚肉跳,其他人卻是習以為常。
「門口的那尊石像看到了吧。」
葛雙休的聲音傳來,將張凡的思緒拉了回來。
張凡下意識看向窗外,三七孤兒院的廣場上立著一尊石像,有身無首,生有八臂,掌托虛空,空空無物。
「想要出去,除非香火祭神像。」葛雙休淡淡道。
「香火?」
「不錯,此身祭神像,元神敬香火。」葛雙休凝聲道。
「元神敬香火?」張凡眉頭一挑。
「可惜,我們都是小孩子,元神太弱了,冇有誰的元神可以點燃那尊神像的香火。」葛雙休搖了搖頭。
他話語一頓,旋即沉聲道:「若是失敗,元神便會被那尊神像吃掉。」
「吃掉?」張凡雙目圓瞪,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忍不住再度看向窗外,朦朧夜色中,孤兒院的廣場上彷彿藏著一道陰影。
「我進來到現在,已經有八個小孩子試過了。」葛雙休嘆息道。
「然後呢?」
「羅森,你埋了幾個?」葛雙休突然問道。
「三個。」
「我埋了兩個。」葛雙休道。
「我一個。」紀算頭也不抬道。
「一個。」
陳忌元神終於迴歸身竅,也湊了一個數。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張凡恍惚道。
臨來前,他才知道這是一所孤兒院,可是現在聽著卻像是一座監獄。
「隻要不跑,在這裡待著還是挺不錯的。」葛雙休貼心地寬慰道。
鐺……鐺……鐺……
就在此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在幽深的長廊上響徹,迴蕩在清冷的夜中,顯得極其詭異。
「快睡覺。」
葛雙休麵色驟變,趕忙縮回了頭。
旁邊,紀算早已鑽進了被窩,羅森也不再說話,陳忌就跟死了一樣,連呼吸都冇有啦。
「不是,乾嘛?」張凡忍不住問道。
「別說話。」葛雙休低聲道。
鐺……鐺……鐺……
那清脆的鈴鐺聲越來越近,張凡眯著眼睛,透過門縫,便見一陣幽幽的紅光擦地而過,伴隨著那鈴鐺聲越來越遠,紅光也消散在長廊的儘頭。
呼……
紀算從被窩裡冒出了頭,重新鼓搗起他的羅盤。
葛雙休的頭也從上鋪探了出來。
「剛剛那是什麼?」張凡忍不住道。
「巡樓員。」葛雙休低聲道。
「誰晚上不睡覺,或者膽敢元神出竅,胡亂晃盪,便要被那盞燈帶走,燒上三天三夜。」
說著話,葛雙休努了努嘴,看向窗外。
「西北邊牆根下的那些人看到了啊。」
「那些是人?我還以為是泥塑。」張凡愕然。
他進來的時候倒是瞄了一眼,牆根下盤坐著一道道身影,似乎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黃昏陰影下,像極了泥塑。
「那些就是半夜不睡覺,被收了元神的小孩子。」葛雙休補充道。
「元神被收了,就仍在那裡,燒夠三天纔會放出來。」
「我們都被燒過。」
葛雙休咧著嘴,輕笑道:「你如果不想顯得不太合群,也可以試試。」
「這踏馬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張凡雙目圓瞪。
他現在感覺自己是不是撿回來的,老爸老媽是真的不要他了。
「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張凡雙拳緊握,眼中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就在此時,一陣悠悠唸誦聲從門外傳來。
張凡下意識抬頭望去,便見門便緩緩推開,一位少年走了進來,借著月光,便見那少年似乎比自己還要大兩三歲,瘦瘦高高,鼻子很挺,眼睛很亮,樣貌普通,卻能讓人記憶深刻。
「他怎麼能在外麵亂逛?」張凡忍不住道。
「他又冇有覺醒元神,自然不受影響。」葛雙休隨口道。
「普通人?」張凡愣住了。
他知道,這座孤兒院大約有二三十個小孩,俱都元神覺醒。
要知道,普通人修行一生,大部分都難以覺醒元神,相比之下,這座孤兒院藏著二三十個小孩子,而且全都覺醒元神,簡直不可思議。
這時候,冷不丁冒出來一個冇有覺醒元神的小孩,既正常又詭異。
「來新人了?」那少年走到近前,看著張凡,露出一抹溫和親近的笑容。
「來了這裡,都是兄弟。」
說著話,那少年伸出拳頭,自我介紹道。
「我叫周易!」
「我叫張凡!」
十歲的張凡在三七孤兒院住了下來,轉眼便是一年秋去春來。
他也漸漸適應了這座詭異且神秘的孤兒院。
這裡恍若一座禁區,並非所有地方都能夠踏足,時間久了,他收斂了好奇心,一心撲在修行之上,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
三七孤兒院的小孩都很特別,他在這裡,除了同宿舍之外,也會跟其他宿舍的小孩切磋鬥法,日子久了,也難免精進。
「張凡,你的元神確實強大。」
廣場上,羅森身形豁然停駐,彷彿陷入泥沼一般,張凡身形縱起,雙手結印。
「土葬!」
他一聲呼喝,周圍泥土翻飛,沙礫激揚,瞬息之間,方丈之地便如同巨浪滾滾,朝著羅森碾壓而去。
「五行大葬術!」
「好!」
周圍圍觀的小孩發出一陣陣叫好聲。
張凡的優勢便是元神壓製,哪怕在這座孤兒院當中,他的年紀屬於偏小的那一波,可是元神之強,卻是名列前茅,就連同宿舍的羅森都是不如。
此刻,他的元神受到影響,慢了一步,便是勝負之差。
「森羅萬象,儘歸塵土!」
突然,羅森一聲輕語,周圍洶湧而至的泥土紛紛落下,似落葉紛飛,如諸法破障。
「破了!?」
呼……
幾乎同一時刻,羅森動了,他身如鬼魅出現在張凡身前。
「懾神!」
張凡單手結印,他的元神猛地震盪,恐怖的頻率讓羅森的身形再度遲緩。
剎那須臾間,他身形縱起,退後十數米,拉開了距離。
「不打了。」
羅森見狀,緩緩收手,再也冇有動手的興致。
他的道法強過張凡,奈何張凡的元神對他的壓製也很大,這樣鬥下去也就不輸不贏。
「張凡,等我的道法繼續完善,你最後這點保命的伎倆也就冇用了。」羅森咧嘴道。
「你也等著,我正在修煉一門丹法,等我練成,元神都能把你壓死。」張凡寸步不讓。
說起來,羅森比他還要大兩歲,可他卻絲毫不怵。
「散了吧!」
旁邊,陳忌一揮手,眾人散去。
張凡走到牆角,正準備休息,便見不遠處,周易蹲在那裡,動也不動,也不知在瞧什麼。
三七孤兒院,周易算是一個另類,他是唯一未曾覺醒元神的普通人。
每天晚上,遊走於各個宿舍,恍若交際花一般。
按照他的話說,落地皆兄弟,何必骨肉親,大家因緣匯聚,來到這裡,都是兄弟。
他雖是普通人,可與生俱來便有一股親和人,大家倒也願意和他結交。
一來二去,他倒是成了各大宿舍的常客,畢竟,他是唯一一個晚上不用睡覺,卻又不會被炙烤元神的存在。
張凡問過他,為什麼身為普通人的他會出現在這裡。
周易說,偉大的元神,總是不期而遇。
張凡總是笑罵,他連元神都未曾覺醒,甚至都不會修道。
每次提及此話,周易總會認真地回答說,道不是用來修的,而是用來悟的,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悟道了。
「周易,你在看什麼?」
張凡走了過去,低頭一看,不由愣住了。
地上,一群螞蟻在爬,搬運著灑落的米粒。
「螞蟻有什麼好看的?」張凡忍不住道。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周易的眼中泛著別樣的光彩。
「一隻螞蟻很弱小,可是一群螞蟻卻能做許多事情……」
「他們分工明確,兵蟻防衛,工蟻尋找食物,修建蟻巢,蟻後負責繁衍種族……」
說到這裡,周易稍稍一頓,抬頭看向張凡。
「張凡,你說這些螞蟻會不會是一頭生靈?」
「一頭生靈?」張凡露出狐疑之色:「什麼意思?」
「就是這些螞蟻其實是一體的,每一隻就跟人類的細胞一樣,隻不過比較鬆散而已。」
「蟻後是大腦,那些兵蟻是骨骼和肌肉,工蟻就是血液……」周易的眼中透著別樣的異彩。
一個種族,恰似一頭生靈。
既是個體,也是整體,完美的統一和諧。
「就像人類的元神一樣,同宗同源……單一的元神如此的脆弱,先天受到識神的影響,難以覺醒,甚至於還會陷入大夜不亮……」
「多麼脆弱的力量啊……」周易喃喃輕語。
「你說如果所有的元神都像螞蟻這樣,擁有同一個大腦,那該多麼強大啊。」周易越說越是興奮。
「周易,你……」
張凡怔然,他看著周易,神情變得有些恍惚,這樣的言論彷彿在年幼的張凡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未曾萌芽的種子。
「張凡,你說這世上存不存在這樣一種法門,能夠將所有人的元神都連結起來?」周易看著腳下的螞蟻,又抬頭看著天空,他的目光彷彿飛到了極遠處,常人看不到的遠處,充滿了神思嚮往。
「如果冇有,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開此宗流。」周易喃喃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