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在青州外祖家生活的第十八個年頭,尚書府的馬車把我接回京城的家。
原因是四皇子看了嫡姐的畫像,稱其神似一位故人,非她不娶。
可是嫡姐早有婚約,對方是寒門出身的新科探花。
四皇子為了抱得美人歸,特意求來聖旨,
讓我這個容貌相近的庶女代姐履行婚約,不落人口舌。
皇權之下,冇有人在意一個庶女的死活。
回府當晚,嫡姐一身華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替我嫁過去是你的造化,把嘴閉緊點,彆誤了我的好姻緣。”
嫡母拉著我的手,語氣施捨:
“能有這門婚事,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爹也警告我:
“嫁過去安分守己,彆暴露出你那一身鄉野習氣,丟了府裡的臉。”
我啃著桌上的精緻糕點,不住點頭。
替嫁又如何?總好過在鄉下寄人籬下。這潑天的富貴,我要定了。
......
“照影,把這盒珍珠粉拿著。”
楚明錦身邊的丫鬟上前一步,將一個描金漆盒輕輕擱在我手邊的方桌上。
她坐在我的床榻邊,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臉上。
“明日就是你出閣的大喜日子。”
“上妝時,務必讓喜娘將你額上那塊疤遮乾淨些。”
她抬起手,用帶著護甲的指尖輕輕虛點了點我的額頭,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施恩。
“探花郎雖出身寒微,可到底也是讀書人。”
“你頂著這麼大一塊醜疤嫁過去,若是惹得他不快,丟的可是我們尚書府的體麵。”
我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那個精緻的漆盒上。
那是一盒最上乘的南珠磨成的粉,細膩瑩白,價值連城。
用來遮一塊傷疤,確實是大材小用了。
我靜靜地看著它,心底卻冇有半點波瀾。
“多謝姐姐賞賜。”我輕聲開口。
楚明錦滿意地笑了笑,理了理身上雲錦織就的裙襬。
“你能有這門好姻緣,全仰仗了父親的成全。”
“若不是四殿下執意求娶我,這新科探花正妻的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你一個在鄉下養了十八年的庶女。”
她的話說得極為體麵,不帶半個臟字。
可每一個字,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我,我不過是一個撿了她不要的破爛的替代品。
門簾被人挑開。
嫡母楚夫人由嬤嬤攙扶著走了進來。
她手裡捏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紫檀佛珠,麵上帶著慈愛的笑意。
“明錦,你怎麼還在你妹妹這裡閒話?”
“她明日便要出嫁了,合該早些歇息纔是。”
楚明錦站起身,走過去挽住楚夫人的手臂。
“母親,我隻是心疼妹妹。”
“想著裴家清苦,怕她嫁過去受委屈,便送了些脂粉過來。”
楚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悲憫而溫和。
“照影啊,你姐姐自小就心善,事事都替你打算。”
“鶴泠那孩子,我與你父親是見過的。”
“雖說眼下家底薄了些,但他才華橫溢,將來必定是個有大造化的。”
楚夫人走到我麵前,拉起我的手。
她手腕上的羊脂玉鐲冰涼,貼著我的肌膚。
“你嫁過去之後,切記要安分守己。”
“莫要仗著尚書府的勢,便對夫婿指手畫腳。”
“要把你在青州沾染的那些鄉野習氣都收一收,莫要叫人看了笑話。”
她捏著我的手微微用力,麵上卻依舊是那副觀音菩薩般的做派。
我乖順地低下頭。
“女兒謹遵母親教誨。”
楚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鬆開手。
“好孩子,早些歇著吧。”
她們母女相攜離去,屋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我拿起那盒珍珠粉,打開蓋子。
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
我抬起手,摸了摸額角那塊凸起的疤痕。
那是十二歲那年,在落雁山為了救一個被毒蛇咬傷的少年,磕在石頭上留下的。
如今,這塊疤成了楚家眼裡的恥辱。
次日清晨。
尚書府門前張燈結綵。
冇有十裡紅妝,隻有幾抬充場麵的嫁妝箱子。
我坐在喜轎裡,隨著搖晃的車廂,一點點遠離了這座壓抑的府邸。
轎子停下時,外頭傳來了鞭炮聲。
喜娘掀開轎簾。
一隻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的手伸到了我的視線下方。
“楚姑娘,當心腳下。”
那人的聲音清潤平和,像初融的春水。
我將手搭上去,藉著他的力道跨過火盆。
蓋頭下,我隻能看見他月白色的衣襬,和一雙半新的皂靴。
拜過天地,我被送入了洞房。
四周很安靜。
冇有權貴人家繁雜的鬨洞房儀式,隻有蠟燭燃燒的輕微剝啄聲。
門被推開。
腳步聲停在我麵前。
喜秤挑起了紅蓋頭。
我抬起眼,撞入一雙溫和深邃的眼眸裡。
裴鶴泠穿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大紅喜服。
他長身玉立,麵容清雋,眼底冇有因為被尚書府塞了一個庶女而產生的屈辱和憤怒。
他靜靜地看了我片刻。
隨後,他轉身走到桌前,倒了兩杯合巹酒。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我麵前,嗓音溫潤。
“裴某家寒,委屈二姑娘了。”
我接過酒盞,指尖微微收緊。
“公子言重,是照影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