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夢 第三十章 此人是小姐的朋友

-

此人是小姐的朋友

楊彤芬錮閉在匪窟中，已有許多日子了。她專待盜黨來和她開談判，犧牲些金錢，保得太平無事，安然回家，於願已足。平常日子自己頤指氣使，享福慣的，現在無異天天在受苦難。坐在室中，幽禁如囚，一籌莫展，更不知道宋愛新關閉在哪裡，一些兒訊息也冇有，這樣守到幾時去呢？豈不令人大大悶損？她正在狐疑憂慮的當兒，有一晚睡到五更時分，恍恍惚惚地聽得呼喚之聲，見宋愛新從門外走了進來。不由驚喜參半，連忙從床上起身和宋愛新相見，問他怎樣到此的。宋愛新笑嘻嘻地握著她的玉手說道：“我來救你出去的，你快跟我逃吧，有話慢慢兒再告訴你聽。”彤芬自然不勝歡喜，低聲問道：“你怎樣把我救出去呢？”宋愛新道：“請你伏在我的背上，我把你駝了走，河邊有船等著呢。”楊彤芬聽了，不免有些躊躇，想自己是一個女子，怎可伏在男子的背上？將來如何向人解釋。但是宋愛新緊催道：“現在不能避什麼嫌疑了，請密司快快伏在我的背上吧。”宋愛新一邊說，一邊將身子蹲下，又說道：“事不宜遲，速走為妙。”彤芬此時也隻得照了宋愛新的話，將身子伏在宋愛新背上，兩手向他頸上一鉤。宋愛新也反轉雙手，將彤芬的兩股托住立起身來，便向房門外一躥。不料剛纔走出門外，對麵忽來兩個盜黨，將他們攔住，厲聲喝道：“唗！你們膽敢逃走嗎？快快止步。”明晃晃的刺刀已碰著宋愛新的胸口，宋愛新隻得放下彤芬。這時候彤芬又是何等的懊恨啊！不防那盜黨向宋愛新罵了一聲，一刀直刺入宋愛新的胸膛，登時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宋愛新已倒在血泊裡。彤芬不由大駭，失聲而呼，張開眼來，乃是一夢。窗前星月尚有餘光，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動得異常厲害。僥倖尚是幻夢，若是換了真的，又將如何呢？既而想想這也是一個噩夢，恐怕是不祥之兆。自己拘囚在此，夜長夢多，前途總是很危險呢。彤芬這樣地想著夢境，便睡不著了，勾起了一斛愁緒。忽聽遠遠地有村狗的吠聲，起初也不在意，接著又聽一陣緊張的腳步聲已到門前，有人竊竊地私語著。彤芬醒著，聽得清楚，心裡不覺有些虛怯，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繼續凝神而聽，立刻就聽得有人叩扉，聲音很急，村狗追吠而至。外邊本睡著兩個盜黨是看守彤芬的，還有兩個鄉人，一夫一婦，是代他們煮飯的。此時也都從睡夢中驚起，卻不肯去開門，似乎很是慌亂。又聽豁剌剌一聲，門已破了，足聲雜遝而進，一陣洋銬的聲音，似乎是來拿人的。彤芬慌得不知所雲，跟著自己的房門又已打破了，雪亮的電筒射到她的麵門上來，不由匿在被窩中，喊聲啊呀。

這夥人擁進房中，便有一個雄壯的聲音問道：“床上的可是楊小姐嗎？”又有一個人走到床前，把電筒向她照了一照，大聲說道：“正是我家的小姐，被我們尋得了。”彤芬聽得聲音很熟，回頭仔細一看，電光中認得此人矮矮的身材，穿著皮袍子，正是自己家裡的健仆榮生。好不奇怪，立刻喊出來道：“榮生，你怎樣來的？”榮生連忙說道：“小姐不要驚慌，我們是來救小姐出險的。”彤芬聽榮生這樣說，心中一寬，馬上坐起身來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此地呢？”榮生尚冇有回答，內中一個穿製服的軍警，相貌很是雄偉，手裡拿著盒子炮，對彤芬笑嘻嘻地說道：“楊小姐請你起來吧，我們正有話要問你哩。”彤芬答應了一聲，卻不披衣。那人會意似的便指揮眾人一齊退出，讓榮生掌上一盞燈來，彤芬這才披衣起身。天氣很冷，幸虧身上衣服都有絨織物，而那件灰背大衣也冇有給他們拿去，遂披在身上。聽得外麵眾人講話的聲音，她就走了出來。

暗淡的燈光下，她瞧見那兩個監視自己的盜黨和鄉人都反剪著雙手，垂頭喪氣地站在屋隅。那個長身的軍警又向彤芬道：“他們可曾虐待過楊小姐嗎？這裡是泗涇地方，我們是上海特派到這裡捕綁匪的，現在一切都已探聽明白了。”彤芬搖搖頭道：“冇有虐待，他們不過將我幽禁在這裡，不讓我自由。你們此刻來救我的嗎？我很感謝。但是還有一位宋先生和我一同被綁的，卻不知他又被禁閉在哪一處，最好也請你們問明白了，前去救出來。”那軍警點點頭道：“不勞楊小姐費心，我們早已辦得很周密。你和那位宋先生被禁的所在早都問明。我來救楊小姐時，另有一批人去救宋先生了。那地方離此不遠，大概他們就會來的。恭喜楊小姐，冇有受什麼傷害。”楊彤芬又帶笑謝了一聲。

這時門外又有人聲足聲擁進一夥人來，都是便衣偵探和軍警。那個長身的軍警先向他們開口問道：“你們到那地方去可找到宋先生嗎？”有一個身穿便衣手握手槍的胖子，走過來，搖頭說道：“黃，我們去得遲了。”那姓黃的帶著詫異之色又問道：“怎麼說去得遲了？難道他們早得了信都跑走嗎？”胖子說道：“這也不是的，人是捉到了兩個。”一邊說，一邊把手向門外一指。彤芬隱隱瞧見似乎有人被縛著立在門前，她心中很為宋愛新發急，自己又不便問。聽胖子又說下去道：“那個姓宋的不見影蹤。據盜黨招的口供說，不幸得很，前天晚上，姓宋的忽然私下挖開了窗戶，跳到外麵去圖逃。看守的盜黨聽得聲音，黑夜追去時，恐防姓宋的兔脫，發了一槍，竟擊中姓宋的要害，立刻倒地而死，無法救治。因此已將姓宋的草草棺殮，暫厝在一個荒廟裡，所以方纔我說去得遲了。”姓黃的跌足歎道：“糟糕！糟糕！怎麼出了這個亂子？”楊彤芬在旁聽得清楚，知道宋愛新不幸已被害了。自己和他雖然冇有密切的關係，可是交友以來，已有相當的情感。此次同遊嘉興，半途被綁，可說共患難的了。誰知自己方慶得救，而突然聞此凶音，怎不令自己心傷呢？她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來。當著眾人不便說什麼話，隻是麵上露出慘淡之容。他們又互相報告了一番，東方已是發白了。於是這一行人擁護著楊彤芬小姐，帶了擒獲的盜犯，立即動身。又將這屋子封閉了，然後一同到河邊去坐了汽油船，迴歸上海。

楊彤芬脫險回家時，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戚。可是她的母親卻歡喜得了不得。當彤芬來到樓上的時候，楊太太見了愛女，立刻摟抱著她，不住地淌眼淚，不知道要說什麼話纔好，隻說彤芬好孩子，你苦了！這時蔣三老爺等眾親戚都坐在一邊，彤芬和他們一一握手，謝謝他們的關懷。而眾人也一一用話安慰彤芬。坐定後，楊太太對她說道：“我自從你和宋愛新被綁後，日夜不安。無法可想，可憐急得我什麼似的。幸虧三老爺來代我籌劃一切，方纔能夠破案，而把你救出來。你要謝謝你三叔的。”彤芬聽了她母親的話，一改她昔日驕矜的態度，立起身來，向蔣三老爺謝了一聲，說道：“你們怎樣知道我在那邊而來援救我出險的呢？因為匪黨完全冇有和我談話過，我好像閉在悶葫蘆中呢。其間的經過請三叔叔告訴我聽吧。”她說著話雙手交叉在胸，顯出很懇摯的樣子。

蔣三老爺摸著他自己頷下的短髭，笑了一笑，很得意地告訴彤芬說，自從彤芬被綁以後，楊太太非常憂急驚慌，請他來商量。起初如何發現汽車，而小報上又如何謠傳怪譎的訊息。楊彤芬聽到這裡，不由兩頰微紅，笑了一笑道：“這種離奇的訊息從何而來？世上安有這個道理？我非弱者，怎肯由人這樣擺佈？母親你會相信那些謠傳嗎？”楊太太道：“我當然也不會相信的。但是人言鑿鑿，使我也不能不有些懷疑了。”彤芬仰著臉說道：“這一定是有人在那裡散放流言，有意毀謗我罷了。”

彤芬說了這話，蔣三老爺點點頭說道：“彤芬小姐，你說得對啦。那人蓄意要毀壞你的名譽，所以在各小報上散播流言，哪知他弄巧成拙，自己露出破綻，反因這個上起了我的猜疑，而抽尋出線索來了。”彤芬驚異道：“這個！……如何……？”蔣三老爺遂又告訴她說怎樣奎生逃回來，又怎樣有人寄書信前來，要這裡派人去接洽，自己怎樣和巡捕房商量，又怎樣差使便衣偵探喬裝打扮了到漕河涇去埋伏了人，把匪黨方麵前來接洽的人擒住，回至捕房，嚴刑拷打之後，匪黨方纔一一實供說出這案的緣由和主使的人犯。蔣三老爺說到這裡，彤芬問道：“那麼主使的人是誰呢？難道他和我是冤家嗎？”蔣三老爺笑了一聲道：“此人是小姐的朋友！”大家跟著都笑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