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夢 第二十九章 這封信是彆有作用的

-

這封信是彆有作用的

蔣三老爺立刻喝了一口茶，對楊太太說道：“奎生回來，此事有了線索，好辦得多哩。”說著話，奎生已從外麵走進，見他容貌憔悴得多，嘴邊髭鬚很長，身上衣服甚是肮臟，冇有幾天的事，已狼狽得如此模樣，那麼彤芬所受的痛苦不言可知了。楊太太這樣想著，心中不免淒然。奎生見了楊太太，叫應了，垂手立在一邊。楊太太忍不住先開口說道：“奎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在那天不是開了汽車去迎接小姐回家的嗎？怎麼一去不返，小姐和你都不見蹤影，而那輛汽車卻發現在小河邊呢？那個宋先生又在哪裡？是不是被盜匪綁去的？還是另有他故？你快快如實說，讓我們好去找小姐回來。”奎生道：“老太太，那天晚上小姐吩咐我開汽車到梵王渡車站去接她的。七點鐘時我把汽車駛至那裡，載了小姐和宋先生回來。不料剛到兆豐花園附近，道旁忽然跳出三個黑衣人來，將手槍擬準了我們的汽車，喝令停住，又把我趕下汽車。有一個盜黨把我監視著，其他兩個人走上汽車，把小姐和宋先生開走了。”奎生說到這裡，蔣三老爺便咳了一聲嗽，對楊太太說道：“何如？我的料想果然是不錯的。”便問奎生道：“那麼這幾天你在哪裡呢？”楊太太也說道：“你可知道小姐在什麼地方？”奎生皺著雙眉說道：“我哪裡知道呢？那晚小姐的汽車開去後，我被那盜黨監視著，驅我走了不少路；本要把我放走的，後來他遇見了一個同黨，叫他把我扣住，不放我回去。於是那盜黨將一塊布把我的眼睛紮冇了，拖著我七高八低地走了一大段路，趕我到一間鄉村的小屋裡去。解去了我眼上的布，把我幽禁在屋子裡，不許我出外，一句話也不和我說，每天隻給我吃兩頓粗飯。我被禁在那裡，也不知小姐和宋先生在何處，心中非常沉悶，時時想乘機逃走。無奈室外有幾個男子對我很嚴密地監視，不容我脫身。我不明白他們的目的，既然要綁小姐，為什麼連我汽車伕也要幽禁起來呢？我也知道太太在家裡一定非常發急，所以昨夜我冇有睡，決心想逃出虎穴。聽聽隔壁鼾聲正濃，匪黨都入睡夢，我就大膽在牆上扳開了一塊磚頭，然後慢慢兒偷偷地挖成了一個壁洞，足以容身，被我鑽了出來，黑夜裡不管路高路低，拚命飛跑，也不知是什麼地方，恐防匪黨要在後麵追來，所以一刻也不敢停留。直至天明，我逃到了一個地方，仔細認辨，見是漕河涇，心中方纔鬆了大半。坐在一頂小石橋上休息了一會兒，又向鄉人討了一些茶喝，身邊還剩有幾塊錢，又走到一家小鋪子裡去吃了一碗麪，方纔一步步走回來的。”奎生說畢，蔣三老爺又問道：“你可見過綁匪冇有？可知他們的姓名？是哪一路的？”奎生答道：“三老爺，倘然我能完全知道了，便可報告巡捕房了。無奈他們一句話也不肯透露，無從去得線索。我隻希望小姐逢凶化吉纔好。”奎生說完了他的話，仍垂著雙手站在一邊，靜靜地聽候楊太太和蔣三老爺發話。

蔣三老爺便對楊太太說道：“現在奎生回來，可以斷定絕不是宋愛新誘騙彤芬了。那個孔先生真是有神經病的，太出於武斷哩。而那些小報上所登載的訊息，完全是無稽讕言，也許有人妒恨宋愛新，或和彤芬有嫌隙，所以乘機出此，中傷二人。”楊太太道：“那人真是可惡！我若知道了，決不寬恕。”蔣三老爺吸著雪茄煙，徐徐說道：“待到此事有了水落石出的一日，便可登報糾正的，實則實，虛則虛，斷不容奸人把一手掩儘天下耳目。”楊太太道：“是啊，彤芬雖然喜歡和人交友，我知道她的，也決不至於受人誘騙，做出不名譽的事來，敗壞門風。那位孔先生不知怎的偏偏這樣說法。”於是楊太太就叫奎生退出去休息。蔣三老爺也要帶著奎生到巡捕房去交代，要求警務當局速速想法去緝捕綁匪，營救彤芬出險。

次日楊太太接到了一封信，就是綁匪寫來的，拆開一看，又和自己的理想有異。原來這封信並不是綁匪出買價勒贖，乃是另一個途徑的。信上寫明楊彤芬小姐被宋愛新串同黨羽，把她綁至鄉間，要強迫彤芬和他結婚。但彤芬識破奸謀，斷然拒絕，現方在相持之中。彤芬再不應允時，恐怕宋愛新就要下毒手了。寫信的人是第三者，聲明為俠義而欲援助彤芬出險。倘然楊太太肯許五十萬元的報酬，那麼他們可以將彤芬小姐安然送歸，否則前途一定凶多吉少，莫怪言之不預。末後又說限楊太太於三日內迴音，在第三日早晨七點鐘派人到漕河涇河旁一株大柳樹下接洽，手裡挾圓籃一隻，以為標誌，自有人來招呼雲雲。楊太太把這封信讀了兩遍，又覺得大惑不解了。又看信末署名是“第三者”三個字，心裡暗想這真是撲朔迷離，令人不明的。難道彤芬的被綁，果是宋愛新故意設下的羅網嗎？那自稱第三者的發信人又是誰呢？連忙打電話把蔣三老爺請來商量。一等蔣三老爺到來，楊太太就請他坐在客室中，自己把這封信交給他看。蔣三老爺看過了這封信，摸著頷下短髭說道：“這事情有些複雜了！”再看信上郵局的印戳是本埠昨天發的，他就對楊太太說道：“這封書有些蹊蹺，即使宋愛新有意於彤芬，要求和她成婚姻之好，總有種種方法，以便達到他的目的，何至於出之於綁架而自蹈刑網之嫌呢？天下斷冇有這種卑鄙惡劣的人，以後還有麵目出來見人嗎？所以據我看來，這封信是彆有作用的。那個第三者既然自稱俠義心腸，見義勇為，那麼也應該把彤芬小姐救出之後，送回家中，我們自然也會重重酬謝，何必先要索酬？也許是有人要想從中騙取我們的金錢，故詐言如此而已。”楊太太道：“照你的說話，這封信完全是捏造的了。”蔣三老爺又摸著他的短髭，出神地思索。

正在這時，孔大器先生又來拜見楊太太了。他見了楊太太，便說道：“我已托了許多朋友四處去探聽宋愛新的訊息，而我自己也到宋愛新家去過兩次。宋愛新的母親和妹妹一些兒也不知道宋愛新乾的事，她們尚不相信小報上所刊的訊息，當然她們也不會相信的。”孔大器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又說道，“昨天晚上，我在太平洋酒店裡遇見一個姓胡的朋友，他也是令愛的友人，同他談起這事，他也說十之**是宋愛新做的。此事不久終有個水落石出。他很代令愛可惜，說宋愛新是個天下第一歹人呢。這可見得人同此心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想法捉拿宋愛新到官問罪，這小子太冇有王法了！太冇有道德了！即使你們肯饒恕他，我姓孔的也決不能放過他的，因為他綁架我的女弟子。彤芬是天仙化身的人，他又是怎樣的人？若然彤芬**於他，豈非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天下可痛之事還有勝過於此嗎？”孔大器隻顧亂說，兩隻眼睛左右亂視。楊太太的臉上又紅起來了。他又一眼瞧見蔣三老爺手中拿著的一封信，便走過去問道：“蔣先生，這是誰的信？莫非彤芬那裡有訊息嗎？”楊太太便介麵說道：“這封信是剛纔寄來的，彤芬雖有了一些下落，但不知真假如何，是不是人家有意來誘我們上當。孔先生你要一讀這封信嗎？”蔣三老爺本來有些討厭孔大器，不大高興去理睬他。聽了楊太太的話，便把這信向孔大器麵前一丟。孔大器接過去一看，又嚷起來道：“果然是宋愛新劫奪彤芬去的。既然有第三者出來接洽，他們知道二人的下落，肯把彤芬救出，那麼楊太太，我要勸你就自認晦氣，犧牲些錢財，把令愛救回來吧。好在府上本是富貴之家，錢財是儻來之物，去了再會來的，阿堵物卑不足道，人是最珍貴的，是不是？”楊太太點點頭道：“倘然那發信的第三者真能夠把我女兒救出來，我自然也肯為了女兒而捨棄金錢的，但恐中計罷了。”孔大器道：“我想不會的。老太太如有需要用我之處，我自當效力。不瞞你說，自從彤芬失蹤以後，我每天睡眠不著，茶飯無心，好像我的靈魂也失去了。老太太，你快把彤芬贖回來吧，金錢有什麼稀罕！”楊太太道：“很好，待我們商量以後再告訴你。”孔大器道：“那麼我明天再來聽資訊。”說罷告辭去了。

蔣三老爺等孔大器走後，便對楊太太說道：“彤芬的事你交給我辦，我自會和捕房裡要員商量較好的對策，隻要摸得線索，此事就容易辦的。請你放心，不要多憂多慮，旁人的閒話也不要妄聽。”楊太太說道：“多謝多謝。你這樣地代我出力，使我非常感謝的，事後我當重重致謝。現在這件事隻好暫且按住，不能告訴我的丈夫知道。他若聞知這事，便要天翻地覆地鬨得很大很大。但願彤芬早早平安回家便好了。”蔣三老爺說道：“大概這案情不久就要破案的，我去了。”他說完這話，立即告辭。臨走的時候，他又叮囑楊太太說，那個孔大器若然再來時，你不要再去見他，因恐此人泄露訊息，反為不美，有神經病的人還是少和他兜搭的好。楊太太一口答應。

次日楊太太坐在樓上，忽然下人又來報告說，孔先生來了。楊太太聽了蔣三老爺之言，決定不去見他。遂命下人下樓去回報說，自己出去了，不在家中。孔大器碰了壁，隻得獨自迴轉家中，坐在椅子裡隻是歎氣，自言自語道：“楊太太豈有此理！我抱著一片熱心，要援救她的女兒，今天特地跑去探聽訊息，誰知她出去了，不來見我。而我這幾天跑東跑西的全是為了彤芬。其實彤芬已落在宋愛新手裡，有了好多天，恐怕難全白璧了，唉！彤芬彤芬，我平日對你的深情，你可知道嗎？為什麼偏去和宋愛新交友而受他的誘惑，遭他的掠奪呢？彤芬彤芬，我為你可惜。我若能夠把她救出來時，也許她要感激我而肯歸到我的懷抱裡來了。不過我還是摸不到線索，否則雖有龍潭虎穴，我也甘願去蹈的。”他這樣喃喃地自語。他的妹妹大昭卻在房中背地裡匿笑。而他的母親實在忍不住了，走到他的身邊對他說道：“這幾天你為了楊小姐的事，茶飯俱廢，寢食不安，似乎太不值得了。楊小姐不過是你的女弟子，又不是你親生的妹妹。她失了蹤，給人家綁去，楊家是個富室，有財有勢，自會想法解救的，何用你一個人為了這事而如此發急呢？你姓孔，你有你的事情，不要太辛苦了，如癡如醉地焦灼不寧。將來楊小姐回家之後，也不見得會怎樣感謝你的。況且楊小姐似乎是個浪漫女子吧，交了許多男朋友，她若不是和姓宋的去遊嘉興，怎會被人家綁架而去呢？這種女子雖有黃金，也不足戀戀的。我瞧你形容也瘦了一些……”孔大器的母親話尚未畢，孔大器怎聽得進這些話呢？早把雙手掩住他自己的耳朵說道：“母親不要講吧，我不願意聽這個。母親不知兒子的心，最好請你不要管這事。彤芬一天不出來，我就一天不會安寧的。”他說到這裡，忽想得了一個主意，突然跳起身來說道：“好，我再去見楊太太，待我喬裝了自去和那第三者接洽，定要探聽出一個真實訊息來的。”孔大器的母親又問道：“你說什麼話？第三者又是誰？”孔大器掉首不答，匆匆地又跑出去了。

楊太太正和蔣三老爺在客室中密談他們要辦的事，楊太太聽蔣三老爺說得頭頭是道，不由暗暗寬慰不少。這時候下人忽又來報孔先生來見，楊太太連忙向下人搖搖手道：“你快去吩咐司閽的不要放此人進來，因為他已像有神經病的了，你可說我臥病不見。”下人答應一聲，立刻回身出去。那時孔大器正立在楊家鐵門之外，司閽人站在門裡。孔大器對司閽人大聲說道：“我是這裡出出進進的熟人，方纔也來過的，又是你家小姐的老師，你為什麼不放我進去呢？”司閽人早已得到楊太太的吩咐，所以大著膽子毅然拒絕，冷冷地說道：“此刻一概不準放外人進去，好在已有人去通報了。若是太太肯放你進去，我就開門，否則隻好對不起了。”孔大器冇奈何瞪圓雙目，守候在門外。隻見那下人跑回來了，立在門邊，提高了嗓子，對孔大器說道：“我家太太有病不見，請你回府吧。”孔大器立刻板著麵孔道：“放屁放屁！我方纔見過你家太太的麵，怎麼一刻兒有病起來呢？無論如何，我必要一見的，你們快快開我進去。”司閽人道：“不開了，你冇有聽清楚嗎？太太有病不見客，你要進來作甚？還是到彆地方去吧。”孔大器跳跳腳罵道：“狗奴才，你們為什麼不開門？可惡可惡！吃我一拳。”他說罷，握起拳頭要去打兩人，可是隔著鐵門，怎能打得著呢？此時孔大器在外麵大跳大罵，有類瘋人。司閽人和下人都不去睬他，自顧反扶著雙手閒閒地走開去。孔大器越罵越狂了，直著雙眼又說道：“你們不開門嗎？狗奴才待我去找了彤芬回來，看你們到底開不開！哦！你們不要欺負我是個文人，我去借一尊炮來把你們這座屋子都轟毀，方出我心頭之氣。好在我至愛的女弟子也不在這屋子裡了。”孔大器在外邊跳罵之時，裡麵蔣三老爺也已聽得外麵的吵鬨聲，他對楊太太說道：“那孔大器越鬨越不像了，不要被他聲張出去，對於我們進行的事要蒙受不利的影響，我不得不下一記辣手段了。”蔣三老爺說時，將手摸著他的短髭，很像表示決心的樣子。楊太太卻一聲兒也不響。

這天孔大器回到家中，口裡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罵亂嚷，說楊太太不是人，自己女兒被人家綁了去，不知道發急去找回來，人家忠心幫她的忙，她卻拒而不見，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若然有一支手槍，一定要跑到楊家去，擊死那些有眼無珠的狗奴才。這樣地罵不絕聲，他母親去勸他也無效，忽而狂喊，忽而大笑。大昭暗中對她的母親說道：“瞧哥哥這種情景，恐怕楊小姐再不珠還時，連累他要發瘋了。”孔大器的母親十分憂慮，奈何他不得。到晚餐時，他們三人雖然坐在一桌子吃，而孔大器吃一口飯罵一聲人，和以前溫文的態度大變了，大昭也冇得話說。孔大器吃了一碗飯，忽然把飯碗嘩啷啷地砸在地上，恨恨地說道：“彤芬不歸，我不吃飯。明天我一定先到漕河涇去守候那個人，定要跟他去一見彤芬，把她救回來，看楊太太要不要再見我。”他母親見他把飯碗都砸碎了，連忙苦口解勸，但是孔大器仍不肯歇。

臨睡的時候，孔大器在床前繞了許多圈子，罵了幾聲，又仰首狂笑數聲，然後上床安寢。但他哪裡睡得著呢？仍是喃喃地咒詛不絕。孔大器的母親在間壁房裡聽著，也是睡眠不安，想不到楊家出了事，反而害了孔家，真是從哪裡說起啊？約莫到二點鐘的時候，孔太太略有些疲倦，閉著眼睛，似睡非睡地將入華胥，突然聽得樓下大門敲得一片聲響，有人操著北方的聲音喝道：“快快開門！”孔太太以為強盜來了，嚇得牙齒髮抖，不敢聲張。大昭醒了，聽那叫囂的聲音簡直可怕，連忙穿衣起身。同時孔大器也已聞聲驚起。他也直著喉嚨大聲向樓下問道：“你們是誰？從哪裡來的？”又聽有人答道：“我們是巡捕房裡來的。你們是孔家嗎？快快開門，否則我們要打進來了。”大昭連忙走出來，開了樓窗問道：“你們不要弄錯了人家，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你們到此做什麼呢？”又有人說道：“快快開門，見了麵你們自會知道。”孔大器馬上跑下去開門，又開亮了電燈，門外早擁進幾個武裝巡捕和便衣偵探來。見了孔大器，就把手槍擬著他，問道：“你可是孔大器嗎？”孔大器道：“正是。”一個包探便道：“請你到行裡走一遭。”孔大器道：“我冇有犯罪，你們不要誤會。”包探道：“去去去，我們冇有工夫和你多辯。”說著話，不由孔大器分辯，這一夥人竟押了孔大器到捕房去了。孔太太和大昭都急得麵如土色，不知道孔大器犯了何罪而遭這無妄之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