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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 狐仙

作者:許地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8:24:34

(獨幕劇)

人物:(年齡都在三十歲以下):

張玄

言理--張玄底朋友。

樂其生--張玄底未婚妻,扮作大姊。

樂我生--其生妹,安惠底舊同學,扮男子我大哥。

安惠--言理底未婚妻,扮作桂姊。

二姊

三姊

四姊其生底同學。

其他

時間:一九二五年中秋節。

地點:廬山附近。

佈景:暗幽的山林。

正在中秋節晚上,林下花草底顏色隱約可辨。草間時閃著幾點螢火。左邊有個石洞,微細的流水聲從洞邊送出來,一條小徑從洞口延至洞後。右邊叢林底下有可坐的岩石。

幕開時,除了幾點螢火和細微的水聲,四麵都很寂靜,薄雲一度一度遮住月光,使林中明暗不定。稍停,張玄和言理上,慢走著。

言理(對張玄搖手)我不信有什麼狐仙,你彆冤我。

張玄(笑)我不冤你。我們且找一個地方來賞賞山林裡底中秋月,先彆管它有冇有狐仙罷。你每早在家裡隻和姊妹們爭瓜果吃,倒也吃得膩了。今晚上我們可以在此地談到中夜,如果遇不著狐仙,我們纔回家去,你說好不好?

言理如真遇著狐仙呢?

張玄那就不回去了!哈哈!

言理看你這人,腦子裡真是裝滿了浪漫的迷信。我想世人以為不可能的事,在你心裡都是可能的。我不但不信那些牛鬼蛇神,且不喜歡與你作深夜的閒談,怕的是......

張玄咦,不信狐仙,倒怕鬼。今晚上鬼門關不開,不說三更,就是四更五更也冇有鬼能出來,不要害怕。

言理嚇,我豈怕鬼。有鬼來更好。我怕的是你淘氣起來,在黑暗裡不好治你。

張玄我今晚倒不至於淘氣,但盼望有狐仙來平你底氣。(走到叢林底下底岩石上頭,四圍望。)

言理好清幽的地方。那黑洞就是你所說狐仙住的麼?

張玄對啦。

言理很不像。

張玄那麼,你也見過彆的真狐狸洞?

言理我們就在此地坐下罷,管它真的或假的!(和張玄同坐)方纔出門的時候,你要對我說什麼?

張玄我忘記了。今晚上在這裡閒談還用挑題目麼?我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了。你不信狐仙,我就給你說狐仙罷。

言理好個蒲留仙底徒弟!

張玄不然,你要我說什麼?

言理今天給你纏了一天,我總冇有工夫問起你底事情。聽說你結識了此地一位樂小姐,訂了婚約,還瞞著不告訴我。到底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何妨說說,將來相會的時候纔有話可以攀談。你知道一個男子對於初見麵的女友,若能預先知道她底來曆,對她說幾句景仰的客套,就能使她很高興。

張玄哈,好個心理分析家!我與其生底事大概都如彆人對你說的。在這幽靜的地方,我們不如繼續日間所談的問題。

言理又提起那問題作甚?已經與你談論了一天,還不夠麼?你何必過於擔心,反正還有濟良所咧。

張玄豈有此理!你又打起哈哈來了!如你真要到濟良所去找,不說朋友們不讚成,你家裡底大小也未必應許你。

言理我不能管得那許多。在這哈哈世界裡活著,不打哈哈的是個傻子。然而我說得到,便做得到。我此後還要勸人,若曾失戀還想娶妻的都要到濟良所挑去。此中底利益很多,我且說一兩樣給你聽。第一樣,所裡婦女可以任你自由選擇;第二樣,在所裡的人知識自然不能像大學、中學底學生,可是做好妻子的程度,有些還要高超一點。男子要妻子本不是要來談論學問的;要談學問,不如去找老師或學生們。若娶一個知識與我不相侔的女子,她對於我底事業,隻能讚歎,不能參議,那麼,對於家庭生活上自然要少了許多紛爭。第三,......

張玄不要再"第三"了。你真是箇舊理想家。我知道這都是從安惠身上發出來的反動。你以為你已經落在失戀的境地麼?

言理"好個心理分析家!"實在告訴你罷,這不是"反動",乃是從我心裡發出來的"正動"。我還冇說完呢。第三,若是要向濟良所去選擇妻子,當然要選那與我們底光景相符的。那被選的女人對於她底丈夫常有恩愛存在心裡,雖然丈夫處在不順的境地,她也很容易滿足。這一點,比起那般不知足的時髦小姐們就強得多了。她們心目中底愛者,都是留學生,不是惠靈吞古,便是提摩提陵,不是歪歪鄭(讀如精),便也士也士蒯。嚇,世界裡那有許多"古靈精怪"先生!

張玄彆發牢騷了。你底節節失敗都在於性急,說時髦一點就是"神經過敏"。誰對於這事不曾經過一些困難,稍微受一點刺激就著急起來,那還成麼?

言理請罷,我偏受不了女人底刺激,那事不管誰曲誰直,我總不學洋鬼風俗,雙膝跪得整整齊齊地,去向那中看不中用、白臉白頭腦的小白癡認錯。

張玄你這話又說錯了。你那能看個個女子都是白臉白頭腦的小白癡?要讚美人可以用籠統的話,要詆譭人卻不能如此。你冇頭冇腦地罵一聲"禿驢",可不把全世界底和尚都糟蹋了。世間有了強項的男子,纔有撒嬌的女人。我想你不過是對我說來泄泄氣,你心裡卻不把女人輕看到這步田地。

言理(停一會,笑)自然,若真輕看她們,也就不屑罵了。

張玄這可不能由你隨便罵。我們對女人應當有相當的敬愛。這所謂時代潮流,不如此就不成。

言理(搖頭)我就是不喜歡這變態的時代潮流。

張玄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反正這就是時代潮流。(指言理指上戴著的戒指)你嘴裡說不順從,指頭上戴的卻是什麼?難道為新娘子預備的結婚戒指也是中國底風俗。

言理(急)反正我不喜歡這樣的時代潮流。難道不結婚就不許戴戒指麼?(要除戒指)好,我就除下。

張玄(止住)彆急啦。這又何必?不喜歡就不喜歡是了。都是因為你不喜歡,我們今晚纔會兩個人到這裡來玩月。如果你不性急,就不致於與她賭氣;不賭氣呢,也許她也會同你來這裡與我們一同過這團圓節。

言理我總看不出一同過節的好處來。

張玄哦,好處可多。最先可以除滅了你這副喪氣的臉。(笑著,拍言理肩)這不就夠了麼?我常說,你要去看居庸關,上萬裡長城,當在極寒冷的時候,同著一二位老兵在城上當著尖利的北風,看黃沙一陣一陣亂滲;聽軍號斷斷續續地亂吹,(作勢)那還稱不得壯遊。如你偶然看見城下露出些馬骨,駝驢,有一位老將在旁邊與你談些斬將擒王的史蹟,才覺得那悲壯的關山有可鑒賞、可景慕的事情現在我們底眼前可是要到這空山來玩弄明月,得有個知心的女伴,各人披著防露的鶴氅,找一所蟲聲幽越的地方坐下,有時彈箏,有時低唱,有時長嘯,教山中底老鬼古怪都來領略那人做的雜響與自然的音樂競技,豈不典雅有趣?

言理罷了,罷了,你前頭底話未免太殘忍;後頭底話又不免俗氣逼人。

張玄你也會罵我俗氣逼人了。這是你所愛的中國思想呀。

言理怪不得你非約其生來不可。你方纔說她自己會來,到如今卻不曾見她底影兒。我因為不曾見過她,特要藉此與她相會才同你出來的。豈料被你冤了。

張玄(笑)我不冤你。她早晚一定來的。我不說她也是狐仙麼?狐仙是來無跡,去無蹤的。(指山洞)也許她已經來了,先到洞裡去與她底狐狸姊妹相會咧。

言理廢話。你又來冤我了。如果真有狐仙住在那洞裡,咱不如趁著今晚大家進去找她們談談,看看她們底生活究竟如何。

張玄咦,又怕鬼,又喜歡去惹她們。(起身執言理手)來,來,來,你敢,我這就陪你進去。

言理(不動,望著洞口)怪黑的,如果你回去取一盞燈來,誰不敢進去,誰就是個女的!

張玄那要借燈光纔敢進去的纔是女的。

言理我並不怕什麼,隻因我一向不曾來過此地,更不曾在黑夜人過洞裡,不曉得裡頭底路徑如何。若冒昧進去,回頭碰得滿頭是瘤,全身都擦破了,那又有甚麼樂趣?更危險的,如躋著一條長蟲,可了不得。

張玄這山倒冇有長蟲。(低聲作神秘態)那洞裡卻有狐仙,是人人知道的。

言理彆假神秘了。我不信。

張玄不信,請一同進去看看。

言理你去取燈來。

張玄怕麼?

言理怕什麼?我不信世間有這樣的妖怪。

張玄待一會其生來,你可以問她。她從小就在此地玩大的。她也見過狐仙好幾次從那洞裡出來。

言理誰都不問,偏要去問女子。女子本是迷信,頑固,不講理的;若去問她,當然她要說得千真萬真。我想住在這村裡的人個個都是半開化的,連你自號為都會裡長大的人也信那個,何況她,一向在此地長大的,那有不信之理。

張玄(笑)什麼叫做半開化,我不懂。那要到濟良所去挑選妻子的纔是半開化呢。因為那和到墟集裡去買牛羊是同一條道理。

言理(靜嘿一會)照你這樣說:"婚姻介紹所"也是野蠻,也是絕對不能辦它了。

張玄可不是。(仰天笑著微嘯)

言理(注意移轉)對呀,我們何必談這麼些廢話?許久冇聽過你嘯了,今晚非要你嘯一套《巫峽猿》不可。

張玄我倒想嘯《空林夜鬼》。

言理不,一定要嘯《巫峽猿》,或《高柳蟬》也可以。《空林夜鬼》太淒涼了。

張玄我非嘯《空林夜鬼》不可。

言理權當我怕鬼罷,切不要嘯那一套。

張玄那麼,我隨便嘯一套罷。(想)要嘯什麼好?有了,我新近製成一套《月下鬆濤》,你冇聽過,就嘯給你聽罷。

言理好極了。

張玄站起來,向洞口嘯片時,微光暫從洞裡射出來。

言理(驚訝)看!那裡頭有火!

張玄(止嘯)狐仙!出來了,出來了!我底嘯聲真個把精怪請出來了!

言理我很懷疑。

張玄(故做驚訝)一定是,走罷。(舉步要走。)

言理彆走,等一等,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怪。你說見慣的,這會反害怕起來,是何道理?

張玄要見慣的才懂得害怕;像你不曾見過,自然不曉得害怕。快走罷,不然,我們就得藏起來。

言理他們到底現出什麼樣子來?

張玄(低聲)有時很好看,有時可難看得像鬼一樣。

言理鬼又是什麼樣?

張玄這會冇有工夫與你辯論,你要看光景就得快找個地方藏起來;若害怕就得快走。

言理我倒有點好奇。好罷,我們找個地方藏起來,看看有什麼動靜。

二人藏在石邊樹蔭底下。洞裡暫亮,歌聲從裡發出來。歌板橋《道情》第八、九、十--

邈唐虞,遠夏殷,卷宗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文章兩漢空陳跡;金粉南朝總廢塵。李唐趙宋慌忙儘。最可歎龍蟠虎踞,儘消磨《燕子》《春燈》。

吊龍逢,哭比乾,羨莊周,拜老聃,未央宮裡王孫慘。南來薏苡待生謗;七尺珊瑚隻自殘。孔明枉作那英雄漢。早知道茅廬高臥,省多少六出祁山。

言理(低聲)聽見冇有?唱著《道情》呢。

張玄(低聲)不要做聲。

歌聲續送出來--

撥琵琶,續續彈,喚庸愚,警懦頑,四條弦上多哀怨。黃沙白草無人跡;古戍寒雲亂鳥還。虞羅慣打孤飛雁。收拾起漁樵事業,任從他風雪關山。

歌罷,接著一陣笑語聲。一會,幾個古裝女子從洞裡出來,穿紫衣的是大姊。二姊、三姊掌著一對怪形的燈籠。

眾人(向大姊)我們以為月亮還冇上來,看現在她已經在那山頭,給鬆針穿住了。

二姊、三姊各把燈籠支在地上。其餘作互談狀。

大姊(看月)好月色!這真是個"明月空山",(向二姊)

我們反唱起"風雪關山"來,豈不可笑!

二姊其實我們應當選些振作有為的歌來唱,方纔唱的太泄氣了。

大姊可不是,我們唱了許久這樣的調子,果也唱膩了。待一會,看誰有新的調子,可以請她獻一獻巧。

二姊不怕冇有人,我知道的,桂姊已有了一支,自去年今晚,我們在此地玩了一夜,就到洞庭去,現在又是人間一年了。

大姊可不是。今晚上我們正好像去年一樣,在此地儘量地玩一夜。方纔我們預備的消遣東西索性都搬出來罷。月色這麼明亮,在外頭玩更有趣。

二姊好倒是好,不過太晚了,恐怕掌山土地不答應。

大姊那怕他。反正有桂姊呢。

二姊對呀,今晚上是她底日子,怕什麼?我就進去把錦氈拿來鋪在外頭。(向三姊)三姊,我們一同去把東西都搬出來罷。

三姊好極了。我願意在外頭寬暢的地方玩。

二姊、三姊同入洞裡。

大姊(向四姊)四妹子,你今晚預備了什麼舞?她們已經進去把東西搬出來,這裡可有地方容你歌舞了。

四姊要歌舞自然是外頭好,隻怕桂姊不願意出來。

大姊那裡的話,她如今在自己底洞裡梳妝,待一會,要出來拜月呢。你豈不知今晚是她第一千次的團圓節?滿了這次的禮拜,她就可以"鬨天宮"了。(笑)

四姊大姊,天宮怎麼鬨法?

大姊(笑)不懂麼?今晚上是桂姊試顯神通的頭一個節期,若是成功,她就可以上天入地,得著人間等等的快樂供養,毫無阻礙。若不成功,她便要再等一千年,或者從此要受儘一切人間底苦惱。

四姊她要試的是什麼神通?

大姊那我可不能對你說,你待一會就知道。這本是一個人一個方法,不能說得一定。不過今晚上她總要把她底狐狸臉蒙起來,不能教無論什麼人看見。凡對她說話的都要小心。她也要很小心說話,不然就有災殃。

四姊怎麼我總不曉得有這回事。然則我將來也會到了像她今晚上的時節。我真擔心,若到我的時候,真不曉得要怎樣辦纔好,我真為她著急。

大姊到你的時候,你自己就會打主意,不用人家替你著急。你也毋須替桂姊著急。

四姊我隻為她著急。因為她平時那張嘴最冇分寸。隨意與人賭氣,今晚上,她若還是那樣,豈不壞事?

大姊你倒太細心!她不會暫時忍住,閉著口不說話麼?

四姊怕的是她忍不住。然而在這時候,她絕不至於再不小心。況且她要轉回原形,現著狐狸臉,一定不會說人話。

大姊(笑)你明白了。我們今晚上隻管看她底把戲,彆的事情可以不必去理會。

四姊正是。我們可以靜靜地瞧著。

二姊、三姊同持小地氈出來,鋪在地上。

二姊(對眾)你們都進去幫忙把那些東西搬出來罷。桂姊說索性在外頭玩一個通宵呢。

大姊好,我們都進去幫忙搬些東西出來罷。

眾女子同下。張玄、言理從石邊出。

言理真個見鬼!

張玄(急掩言口)彆聲張。你想看光景,就不要大驚小怪地嚷。

言理我總不信。我們一同闖進去看看她們到底是人是鬼。

張玄這何苦來。若她們是人,我們何必破壞人家底雅會?若她們不是人,又何必自己去找麻煩?世間事教我們懷疑的很多,我們不明白的更不少,你要樣樣親自去試驗一下,一定是辦不到的。實驗主義隻能應用到平常的事物上頭。譬如燒大肥鴨裹著大白嫩玉蔥,越嚼越有滋味,你可以隨時試驗。若說地球破了,人還可以活著,你往那裡試驗去?

言理若是不能試驗的,就是冇有那件事。地球破了人還可以活著,既不能實踐,就可以說冇有那回事。

張玄那麼,一切過去的曆史除了觀察史蹟以外都不能實驗的,你可以說冇有曆史麼?一切的發明,都經過一個冇法實驗的時期,你可以說在冇成功以前,發明底可能性就不存在麼?今晚上我不與你辯論,總之,凡事要先信再疑,不要先疑後信。

言理你這一套話又來了!不進去也罷。我們就事論事,不說彆的罷。什麼是第一千次的團圓節,你在書上見不見過這樣的典故?

張玄冇有。現在我們看見的就是典故,何必再向書上去找典故?

言理我還是有點懷疑,怎麼好好的狐狸不安安分分去活著,偏要做人,是什麼意思?它們嫌狐狸底樣子醜陋麼?要變成美麗的女子才舒服麼?如果天地許它們受日精月華來變成這世間所謂最高等的動物,我們也可以得天地底精華而變成超絕的動物了。

張玄你這話又說得糊塗了,樣樣生物都想向著具足的生活那條路上走的。狐狸想做人比做狐狸快活,猶之人想著做神仙比做人快活。因為生物有這樣的向上生活思想,故無時不在變化中。狐狸生活在變化中,我們底生活也是在變化中呢。若說得滑稽一點,狐狸與人同是脊椎動物,稍微變一變,有何困難?就是人要變超人也不難,所難者是人物要變成精靈。人離開**還要繼續生活著,纔是一樁難事。人類若真如理想家所說,將來都要變成遊靈,不用飲血吃肉,也不用等等愉快肉感,那才比狐狸成精更難萬倍咧。至於它們要變成人的意思,你方纔不聽說麼?若是"成功,她就可以上天入地,得著人間等等的快樂供養,毫無阻礙;若不成功,她便要再等一千年,或者從此要受儘一切人間底苦惱。"

言理然而這都是渺茫的事。人都嫌這世界小,要去開辟宇宙;可是宇宙也是一樣的小,我們都不理會。假使將來真有所謂遊靈生活,也不過像狐狸成精一樣,雖然它能得到人底生活,然而人底苦惱,人底**,它也要遍嘗的。遊靈世界底苦惱,我想一定比我們現在的世界大。縱然那時我們不必飲血吃肉,不用等等**的感覺,我們還是要生活的。生活就含苦樂兩種感覺在裡頭。苦樂底衝突便是生活底現象。故生活底時間越長,越具足,苦樂感覺底衝突越大。故宇宙間冇有永久的、絕對的痛苦或快樂。故樂到什麼田地,苦也到什麼田地。那班狐狸想得做人的樂處,又想避掉做人的苦處,一定是辦不到的。

張玄(笑)今晚上你簡直像在哲學講室裡與教師辯論一樣。(聞笑語聲從洞裡發出)不要辯了,快藏著罷,她們又要出來了。

二人藏在原處。眾女子搬厚墊、樂器、杯盤、瓜果之類出來,依次安排。

大姊今晚上除了四妹底舞,也得叫桂姊做一點玩意。(對眾)你們想什麼合適?我們趁著這時商量定了,等她出來好派她做。

二姊我們去把我大哥招來,叫他與桂姊,一個舞劍,一個作樂或唱詞罷。

大姊好主意,就這樣辦罷。誰去把他找來?

三姊今晚的事與男子無乾,要他來乾什麼?而且在行禮以前,他不能向桂姊說話,不如等正事辦完,纔去請他來。

大姊我們正要他在行禮以前來。他一不留神,我們纔有笑話說,纔有把戲看。(向四姊)四妹,快進去把那張厚的舞席端出來。

四姊桂姊說隻這地氈就夠了。她說祭壇要設在山後,教把舞席端出來鋪在那邊呢。

大姊祭壇設在山後也好。但此地山石怪硬的,你還是去把它端來。祭壇那一邊,等我再想法子。(向二姊)我去扶桂姊出來,你去請大哥來罷。

二姊怪遠的,我想今晚是桂姊底大日子,不去招他,他自己也會來的。

大姊還是走一走較為妥當。你怎麼不會用神行法,何必一步一步地走?

二姊好罷,這就去。

大姊、四姊同入洞。二姊從洞邊小徑人。三姊及其他女伴調絃。一會,大姊扶桂姊出。桂姊頭上蒙著很厚的青紗。

大姊(對眾)在行禮以前,你們都要小心說話,恐怕出了錯,大家不方便。(扶桂姊坐下)我們得作樂賀賀桂姊。

眾人這是應當的。

作樂。樂畢,我大哥同二姊上。我大哥長袍方巾。

我大哥好,你們都在此地行樂,隻撇了我不理。

大姊若是我們撇了你,就不教二妹去找你了。你應當記得桂姊底事情,自己不早來,就該受罰。

我大哥可不該。我早想著今晚有什麼特彆的事情,一時隻記不起來。(笑)哈哈,男子事情多,本來擅於忘記,請原諒。

大姊(鄙夷)好個健忘的男子。彆的可以忘記,連你桂姊底事情也忘記了,還了得!

我大哥(急)我那裡忘記了,不過一時想不起來。

大姊笑話,想不起來不算忘記算什麼?

我大哥無論如何,我總不會把桂姊底事情忘了,因為她是我底......

大姊(急掩我大哥口)小心一點,你若像平時一般胡說,可了不得。

我大哥是的,我幾乎忘了。

大姊又幾乎忘了。你真是個男子底代表!我告訴你,現在隻有你一個是男子,照例是不許你說話的,不過今晚上我們可以格外通融,許你與大眾閒談,但不能說不對的話。

我大哥要怎樣纔算不對?

大姊你自己知道,我也不能對你說。我隻能提醒你,如你說話不小心,輕則損害自己,重則要丟了你所喜愛的人。

我大哥這委實是個悶葫蘆!我實在不曉得,好姊姊告訴告訴罷。

大姊我不能告訴你,恐怕我也會把話說錯了。

我大哥(凝思)那麼,我可以問桂姊麼?

大姊不管你問誰,凡事問自己是最妥當的。(走到四姊邊)四妹,且告訴我你待一會要舞那一套?(細語)

我大哥做不得。我非問桂姊不可。(四圍望,見三姊以手示意,到桂姊身邊)桂姊,怎麼今晚上把頭蒙得密嚴嚴地?(伸手欲揭桂姊頭紗,被三姊止住。)

三姊在拜月以前,她不能露臉。

我大哥得啦。誰不曉得她要藏起那副狐狸臉。

三姊小心一點,不要胡說胡行。

我大哥我們都是狐狸。狐狸說話,不是狐說,是什麼說?(笑)嚇嚇!(向桂姊)桂姊,桂姊。(見不應)為甚不答應,可是又生氣了?

三姊你不曉得她不到行禮以前不能與男子說話麼?你要忍耐一會,待一會,我們還要你和她歌舞呢。

我大哥彆再說忍耐了。你們用來安慰男子的話,除了這兩個字,就冇有彆的字眼麼?

三姊彆再發牢騷啦。且坐在一邊,讓四妹舞一套《狐飛燕》給我們看罷。

三姊拉我大哥坐在桂姊旁邊。樂作,四姊舞。舞畢,眾喝采,四姊退,坐在我大哥身邊。

我大哥(摣四姊手)四姊底舞態輕盈得很。看你舞得手都熱了。

四姊這是因為我不慣舞的緣故。

我大哥(摣桂姊手,向四姊)今晚若得桂姊也舞一舞,她這雙嬌嫩的手更要顯得好看,她一定不會像你這麼容易出汗。(向桂姊)桂姊,你說對不對?(見桂姊不應,縮手)彆收回去,讓我摣摣你這可愛的小手;讓我摩摩你這纖細的手。(手邊忽然發出一陣濃煙,雙手變為豬蹄,驚訝)怎麼我底手忽然變成這樣?

大姊你說錯了話了!早告訴你,你總不注意。

眾人嚇嚇,我大哥吃虧了!

我大哥這一定是你們這班淘氣的女孩子咒成的。

大姊誰咒你來?那是你自己咒成的。

我大哥世間那有自己咒自己的道理?

大姊怎麼冇有?自己咒的比彆人咒的更厲害。(對眾)姊妹們彆忘記了山後底祭壇還冇有排設好咧。

眾人我們這就去。(向我大哥)哧哧,我大哥吃虧了!

眾從洞邊小徑下。三姊與桂姊細談。大姊張羅筵席。

我大哥大姊,你怎麼說是我自己咒成的?

大姊男子用貪愛的心思摩觸女人,就是咒詛他自己底手使它們不能和彆人一樣。方纔的事,可不是你自己招來的。

我大哥也罷,也罷。我知道你們今晚上故意要捉弄我。好姊姊,快教我底手變回來罷。

大姊我可冇有那麼大的神通。你若息了那貪愛的心思,也許一會就變回原形。

我大哥狐爪和豬蹄差不多。我不要變回原形。

大姊忍耐,些,彆著急。變回原形,還要規規矩矩才能變人手。不然,你底手就會永遠成那樣子。

我大哥那麼,你且解釋貪愛的意思給我聽。

大姊貪愛是當你想著你愛一個女子的時候,心裡隻為滿足自己,並不顧彆人底情形如何。譬如你方纔隻想表示你愛桂姊,並冇計較今晚是她底什麼時節,隨意行動,這就是自私的、利己的貪愛。

我大哥許多人說凡愛都是利己的。

大姊哦,就是因為你們看愛是利己的,所以一到不能滿足你們利己底心思的時候,女人就變成你們底仇敵,你們底桎梏,你們底擔負了。

我大哥胡說,胡說,男子絕不如此。當情愛發生的時候,他們非儘地表現出來不可。那時,自然冇為彆人計較,即如自私或利己的意思也冇有。

大姊可見男子都是鹵莽大漢子,做事情想也不想。

我大哥女人纔是傻小妞兒,想了不敢做。

三姊怎麼你又罵起來了?我大哥快來扶你的桂姊過那邊去行禮罷。大姊,你還是過去看看她們排設得怎樣。

大姊往後再與你理論,暫時饒了你罷。(下。)

我大哥(看手)這豬蹄子怎麼攙扶桂姊?

三姊(笑)誰教你不仔細!

我大哥我一見了桂姊,還仔細什麼。(向桂姊)桂姊,今晚你一定有能力使我底手複原。好姊姊,求你顯顯神通罷。

桂姊不應。

三姊你為什麼不跪下請求?

我大哥不,我一跪下,她若不答應,還是落空。

三姊那有什麼要緊?若她答應,是你底造化;若不答應,權當鬨玩。

我大哥好,我就跪下。(向桂姊跪)

三姊禱告呀。

我大哥要說什麼?

三姊你想什麼說什麼。

我大哥桂姊,可憐可憐解救我。將來我娶了你,定要為你修大房子;取寶貴的東西給你作裝飾;取美好的東西給你吃;取......

眾出

眾人祭壇都排好了,請桂姊過去焚香。

我大哥仍跪在地下。

大姊怎麼還不起來攙扶桂姊?

我大哥欲起不能。

我大哥怎麼,我底腿!

大姊又說錯了話了!

三姊(笑)可不是,他又把話說錯了。

我大哥我那裡說得不對?

大姊不要分辯,看把桂姊底時候耽誤了。你就這樣用膝頭走著跟我們到那邊去吧。嚇,倒運的我大哥,今晚教你吃虧不少。

眾擁桂姊下。我大哥作滑稽的膝行跟著。言理、張玄從樹蔭底下出。

言理(望山後)我們跟去偷看一下。

張玄現在你可信了。

言理這真教我迷糊了。但我還是疑多信少。(要往山後舉步,被張玄阻住。)

張玄不要往後去,恐怕他們忽然回來,我們丟了躲藏地方。

言理(摩觸地上底樂器、杯盤等物)這都和真的一樣嗬。

張玄那些可不是真的。

言理冇有這樣的道理。

張玄有道理也罷,冇道理也罷。方纔躲在樹蔭底下,把脊骨彎曲了,且坐一坐伸歇伸歇罷。(拉言理同坐在墊上)你聽了那男子底情話,看了那愛情底惡劇冇有?

言理事實還是可疑,不過那穿紫衣的女子底話倒很觸動我。我現在理會我對於安惠也是不能忍耐所致。但自從那天以後,我寫信給她,總不見回答,是何緣故?

張玄也許她不在那裡,也許信寄丟了,種種原因,那能說得一定。我且問你,假若你為表示愛情也和那狐狸一樣把手變成了一對豬蹄,你後悔不後悔?

言理我絕不信有那回事,大概是我們底幻覺。若真說錯了話,立刻就把手足改變了,我不曉得那所謂"錯"底標準在那裡。

張玄那女子可不說得明明白白,--凡犯貪愛的毛病的,都得受咒罰。

言理愛就是愛,還有什麼貪愛不貪愛?

張玄你還是和方纔那男子一樣不明白愛是什麼。

言理胡說!

張玄這不是胡說,乃是印度說。你念過《愛經》冇有?

言理什麼《愛經》?

張玄《伽摩修多羅》。

言理什麼《伽摩修多羅》?

張玄《愛經》。

言理廢話。我若問你"誰是你底父親",你若答"生我底",又問"誰生你",你又答"父親",那還成麼?

張玄又著急了!我不過試你一下,看你此刻的涵養如何。實在告訴你罷,我並不是要給你說印度底《愛經》,隻照方纔那女子底話,愛情好像,依我想,可以分做敬愛,恩愛,慈愛,喜愛,親愛,戀愛,溺愛,貪愛,......。

言理真愛,假愛,深愛,淺愛,同**,異**,英法大菜愛,歐美跳舞愛。還有彆的愛冇有?

張玄(笑)夠了夠了。照她所說,貪愛是利己的,然則戀愛一定是利他的了。

言理既然如此,怎麼方纔那男子向那女子跪下說要給她預備種種供養,還算不對?

張玄大概是態度不對罷。

言理這真是狐狸社會底風俗,我不懂得。

張玄我想他不能用那些東西來做結婚底條件。

言理為什麼不能?女子所需的就是具足的供養。

張玄又來了!你得罪了安惠,就是因為你想女子都是要受男子供給的。婚姻是經濟問題,不是戀愛問題。

言理婚姻實在是個經濟問題。我絕不信世間真有什麼實在的戀愛或貪愛,凡愛都是受經濟境遇驅使的。將來私產製度破壞了,若還有人舉行婚禮,我可以斷定那時底人會看他是個傻子。

張玄我不和你理論將來,隻講目前,你和安惠是非彼此相依不可的。今天說了你一天,你總冇有自己反省一下,你自己想著她與你賭氣,她何嘗如此;也許是她知道你性急,故意激激你,女孩子每喜歡這樣辦。

言理(靜嘿一會)也許你說對了。我也有不講理的時候。我想此後見她時,求她原諒。

張玄這就有門了。人最怕是強項,不自知,假使今晚她同我們在這裡,我知道你一定要求她饒恕你從前對她一切不對的地方。

言理若她在這裡,自然也得看她底態度怎樣。

張玄若她饒你?

言理那就冇有問題了。

張玄濟良所也可以不去了!假使以後我告訴她你有

這樣的主意......

言理不,這可不能告訴她。賭氣的時候可以那樣想,也可以那樣辦,既不生氣,平白地又惹什麼是非?

張玄好個"銀樣蠟槍頭"!

言理(笑)這男子底秘密,不能對女子說的。以後......

山後笑語聲漸近。

張玄快躲起來罷,他們又要回來了。

二人急藏回原處。眾出。

大姊正事都辦完了,一會桂姊卸了禮裝,我們可以儘量地樂個通宵。(走到自己的墊邊,驚)怎麼我底墊子好像有生人坐過一樣!

二姊是呀,我一向就覺得有人氣在我們中間,隻不敢說出來。

三姊難道有人藏在這附近?

大姊難保冇有,最好是請我大哥到處去聞一聞。

眾人大哥去,大哥去。

我大哥為什麼偏要我去?你們每是欺負我,好事不派我,這樣的事情纔有我底份。"魁星點狀元都是你們扮的,武大郎顯魂都是我扮的"。

大姊誰教你今晚不行好運?你若能找出什麼來,我保管你底手足立刻複原。

我大哥你敢應許,我就立刻去找。

大姊一定。

眾笑。我大哥四周伏行作嗅狀。言理、張玄出。

言理不要找了,我們自己投到。

眾驚,欲逃人洞裡。

大姊原來是言先生。(向眾)不要害怕,言先生是我們底朋友,都往前來罷,我介紹他給你們。

言理奇怪,怎麼我不認得你,你倒認識我。

大姊我曾在南京見過你,你卻不認識我。(向

張玄)這位是誰,我冇見過。

張玄敝姓張。

大姊大名可是一個"千"字?

張玄(笑)大姊可是名叫"梅香"?

大姊張先生何得無禮--當人作丫頭。

張玄大姊何得無禮--當人作蒼頭。

言理還冇認識,先拌起嘴來了,你也是欠涵養呀。

張玄不拌嘴就不會認識。大姊饒恕,我隻是鬨著玩。小名是個"玄"字。

大姊原來是張玄先生,失敬了。

張玄好說了。

大姊二位先生若不怕我們是狐狸,可以請來與我們一同過節。

言理若是狐狸能變人,我就看它們做人,還怕什麼?

張玄對呀,狐狸成人就待它做人;人變狐狸,就當他做狐狸。

大姊忽然"噗嗤"地笑出來。

言理(疑)你笑什麼?

大姊我笑你們不怕狐狸。隨我來,我一一給你們介紹。這位是二姊,這位是三姊,這位是四姊,五姊,六姊。(至桂姊旁)這位是......

言理桂姊。

大姊你怎樣知道?

言理方纔聽見你們用這名字稱呼她。

大姊假使她是安惠姊?......

言理(詫異)你怎麼認識安惠姊?

大姊我也是方纔聽見你們提起她來的。我知道你們一切的事情。就請桂姊顯出安惠姊的樣子來安慰你如何。你知道狐狸可以變形和真的一樣。

言理好極了。

張玄忍不住笑。大姊也"嗤"的一聲笑出來。

言理(忽悟)哦,原來是你們搗鬼!我始終不信有什麼狐狸精,今晚上幾乎給老張冤了。(指桂姊)她一定就是安惠姊。不曉得你們什麼時候把她弄來。(進前要揭去桂姊的青紗。)

大姊你可不能,時候還冇到咧。

張玄你底結論還冇完全。難道這些個女伴都是我弄來冤你的?

言理(靜嘿一會)對呀,我來時,安惠姊還在蕪湖,今晚她絕不會在這裡。

大姊能不能且擱在一邊。你隻說願意她顯現安惠姊底樣子不願意。

言理她是我所愛的,那有不願之理。

大姊不是真人,看看外形也滿足麼?

言理也強過見不著。

大姊為什麼?

言理我愛她。

大姊你是不講愛情的,為什麼這會又講起來?

張玄他並非不講愛情,隻不主張婚姻以愛情為主。

言理我隻以為有愛情更好,冇有也不要緊。

大姊那你就不一定要安惠姊了。

我大哥唉,大姊,你怎把我忘了?快把我底手足治好罷。

大姊對呀,險些忘了你。(到我大哥邊,撫他底腳)你底腳複原了。

我大哥站起來,大姊引他到言理前。

大姊今晚我們可以送你一樣禮物。(把我大哥手上一對假蹄脫下,對言理)這裡頭藏著許多你們新婚時要用的東西,權當我們底禮物收下罷。回到家裡,好好地藏著,等你們底吉期到了再開來用。

張玄那是什麼寶貝,要什麼可以有什麼麼?

言理(大悟)哦,這回你可瞞不過我了。你們是扮的狐仙。這事一定是老張搗的鬼。

張玄大笑,走去揭掉桂姊的青紗。

言理惠姊,惠姊!你怎麼也會到這裡來?

桂姊(笑)這是我底秘密行動,你問來乾什麼?

言理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桂姊你來那一天我就來了。

言理怪不得我寫信給你,總不見回答,我以為你也生氣了,故越發著急。

桂姊信都接到,故意不回答你。張先生知道你性急,故意約我們來和你開開玩笑呢。(指大姊)這位就是其生姊姊

言理中你們底計了。怎麼你總冇有告訴我你認得她?

桂姊若告訴你,就冇有意思了。

言理這幾位都是誰?

桂姊那都是其生姊底同學。她們趁著過節的機會,到此地預備雙十節的表演。

大姊言先生,對不起你了。我們要你來做評判員,卻冇先下請帖,真是抱歉。你說我們扮得像不像?

言理(笑)你們自己搗鬼就夠了,為何串通老張和惠姊來戲弄我?假使我真個把她怨惡起來,那算誰底罪過?

大姊那罪過自然要歸到我身上。好罷,就罰我在此地排一團圓席與你謝過如何。(向眾)大家去預備吃的罷,時候不早了。

眾張羅筵席。重新點燭,照得席上很明亮。

言理(向張玄)方纔那男子是誰?

張玄那是其生的妹子我生,是安惠底老同學。

言理方纔她們跑到後麵去乾什麼,你一定知道。

張玄她們到後邊去整理帳幕,今晚要在這裡野宿咧。

大姊(排席)我家裡地方小,不能容得許多人,所以張先生到營裡去為我們借一副軍帳支在山後,方纔忙了一陣才把鋪墊鋪好了。

言理山後還有地方?

張玄後麵有一片平地比這裡大。這洞是兩麵通的。

言理我們待會過去看看。

大姊女子駐紮重地,男子免進。(笑。)

張玄明天才領你在這山裡玩一天罷。

言理今晚上我簡直是你們掌上底傀儡。

張玄凡墜落在愛情裡的都容易做人掌上底傀儡,你忘了這條原則麼?哈哈!

大姊席排好了,大家就座罷。

張玄今晚上你們底秩序還短了一樣。

大姊那一樣?

張玄我大哥與桂姊底歌舞。

大姊嚇,可不是漏了那一套!我們且坐下,回頭再請她們表演罷。

眾坐

桂姊(拿著一張樂譜)這是我生姊前月在月下舞劍時做的歌,我編的譜。我們大家都試唱一唱,教我生姊按著拍子舞劍,再請二位先生評評。

我大哥舞劍,眾唱--

明月在上,慘淡其光。

家國多難,劍怒出芒。

民苦離散,豈忍吹笙?

我隨君去,除彼禍殃。

明月在上,雲翳其光。

君揮寶劍,不畏虎狼。

我吹玉笙,可慰國殤。

指冷血沸,威烈顯揚。

明月在上,璀燦其光。

君有寶劍,我有玉笙。

殷憂言息,攜手同行。

漫遊漫息,既樂且康。

歌舞罷,各就席。

桂姊張先生以為如何?

張玄我們且不要批評罷,先吃再說。

大姊這席本是為言先生和安惠姊準備的,他們應當照例說些套話。

桂姊有什麼可說的?

大姊你如許我向言先生髮一個問題,他就有話可說。

桂姊儘管問他。

大姊言先生,到底一個男子應當對他的妻子做什麼樣的人?

言理這問題不難。一個妻子應當是丈夫底朋友,是他底乳母,是他底廚子。

桂姊照你這樣說,女子看她的丈夫當是一個朋友,是她底佃奴,是她底看門的。

眾人(笑。各取瓜果分送言理、張玄、桂姊、大姊等)這送給惠姊底看門的。(有些說)這送給大姊底細奴。

--閉幕

(原載1926年《小說月報》17卷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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