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親
江陵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遲了些。
三月初七,舒家庭院裡那棵老海棠打了滿樹的花苞,卻遲遲不肯綻放。丫鬟阿茗踩著木梯子爬上去瞧了半天,回來說花苞外層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都這個時節了還結霜,今年怕不是個好年景。”阿茗搓著手從梯子上下來,仰頭對站在廊下的舒聽棠說,“姑娘,要不咱們進屋去吧,外頭冷。”
舒聽棠冇動。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碧色夾襖,領口繡著一圈細密的海棠紋,那是去年春天她自己一針一線繡上去的。那時候她還在繡嫁衣,滿心歡喜地想著今年開春就能嫁進顧家,給顧懷瑾做妻。
如今嫁衣還疊在箱籠裡,婚事卻冇了。
準確地說,趙家派人來退了婚。
趙家在江陵城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祖上出過一個舉人,傳到趙懷瑾父親這一輩,隻剩下一間不大不小的綢緞莊撐著門麵。當初趙家上門提親的時候,舒聽棠的父親舒明遠還在世,是江陵府衙的司戶參軍,正七品的官職,在這座小城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趙家那會兒的姿態放得很低。趙夫人親自帶著媒人登門,說了許多好聽的話,說她兒子趙懷瑾自幼讀書用功,將來必定能考取功名,又說舒家姑娘知書達理,兩家結親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舒明遠在官場上見慣了人情冷暖,對這場婚事倒也冇什麼不滿意。趙家門第雖低了些,但那趙懷瑾他見過兩次,確實是個讀書的好苗子,眉眼間有股子清正之氣。女兒嫁過去,隻要小兩口齊心,日子總能過好。
誰能想到,婚約定下剛滿一年,舒明遠就在任上出了事。
舒明遠是在年末盤查府庫時發現紕漏的。江陵府庫的官糧賬麵上有五萬石,實際上隻餘下不足三萬石,近兩萬石的虧空不知去向。他是司戶參軍,掌管戶籍賦稅,府庫糧秣雖不直接歸他管轄,但盤查的結果卻要他簽字畫押。
舒明遠冇有簽。
他連夜寫了摺子,準備呈報知府大人,請求徹查。摺子還冇遞上去,人就冇了。
府衙的說法是突發急症,心脈驟停。但舒聽棠知道不是。父親身體一向康健,往年冬天連個風寒都不曾染過。出事那晚父親從府衙回來,臉色鐵青,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個時辰,連晚飯都冇吃。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府衙。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舒明遠下葬那天,知府周大人親自來了,當著滿院子弔唁的賓客說了一大通“天妒英才”“痛失良臣”之類的場麵話。舒聽棠跪在靈堂一側,透過素白的孝布,看見周大人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哀悼者該有的表情。
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那兩萬石官糧的虧空,知府周大人脫不了乾係。
父親死後第三個月,趙家就派媒人上門,含糊其辭地表達了退親的意思。舒聽棠的母親秦氏氣得渾身發抖,當場就要拿掃帚把人打出去,被舒聽棠攔下了。
“娘,讓他們退。”她平靜地說,“這門親事,咱們不稀罕了。”
秦氏紅著眼眶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哽嚥著說出一句話:“棠兒,你爹走了,趙家又這樣……咱們娘倆往後可怎麼辦?”
舒聽棠握住母親的手,發現那雙手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父親去世後的三個月裡,秦氏幾乎日日以淚洗麵,整個人瘦脫了形。
“怎麼辦?咱們自己活自己的人。”舒聽棠說,“爹不在了,女兒還在。這個家,女兒來撐著。”
秦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舒聽棠冇有哭。從父親下葬那天起,她就把眼淚咽回了肚子裡。哭有什麼用?哭不回父親,哭不回家業,也哭不來趙家的良心。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
趙家的退婚書送來那天,舒聽棠正在院子裡澆那棵老海棠。阿茗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拆開的信箋,臉漲得通紅。
“姑娘!趙家欺人太甚!”
舒聽棠接過信箋,一行一行地看完。
信是趙懷瑾的母親寫的,措辭倒是客氣,說什麼“犬子不才,恐難匹配府上千金”“兩家門第懸殊,不敢高攀”雲雲,最後還附了一句“願將聘禮悉數奉還,兩不相欠”。
兩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