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鯉點點頭,“好。”
夏嶼聞言原地轉了幾圈,夏鯉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來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看得旁邊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
“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
夏鯉被他蹭得站不穩,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
夏嶼聽話,立刻鬆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來。
李昭文無奈歎氣,“也罷,既然你願意,那就試試吧。不過——”
話鋒一轉,看向夏嶼,那略顯無辜的臉上莫名有幾分欠揍的氣質。“你阿姐願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負她或者半分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夏嶼暗想:我夏嶼這輩子都不可能欺負阿姐好吧!
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氣,隻能狂點頭,“知道啦知道啦。”
商榷完畢,又回了座,飯後李昭文拉著夏鯉說話,夏嶼則被夏遠山叫去問功課。
“小魚兒,”李昭文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教他可不容易。”
夏鯉點點頭,“我想好了。”
李昭文看著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你六歲時,你爹給你請的武師傅說你是好苗子,叁個月便教無可教,可偏偏…”
她閉眼又睜眼,苦澀開口:“你身子骨不好,生來的毛病難治,娘也冇辦法。”
夏鯉剛想詢問,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談,扯出一個笑叮囑她切勿慣著夏嶼,他素來喜歡得寸進尺。
夏鯉點頭應下,心裡梳理著得來的資訊。
原主學過武,但也是很小時候,因為身體原因放棄。
她伸出掌心,虛虛盯了許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團微弱火苗,在風中搖曳卻始終不熄。
夏鯉覺得這個身體裡好像蘊含著極大的力量。
下午,夏嶼果然抱著書本來找她。他一雙短腿跑得極塊,後麵高他一頭的安福都麵額滿汗地追。
“阿姐阿姐!”他興沖沖地跑過來,把一摞書往桌上一放,“我們今天學什麼呀?”
夏鯉看了看那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有本《詩經》。
她有點小退縮了,雖說在現代已經學過許多,但基本都是尋章摘意。果然話不能說滿,不過既然走到這總要走下去的。
“這些你都學過?”
夏嶼撓撓頭,“學過是學過,就是…記不住。”
夏鯉翻開《論語》,隨便指了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夏嶼麵上大喜,看來說的是他會的。
“就是,學了東西要經常複習,這樣就會很開心!”
夏鯉盯著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夏嶼卻被她看得心虛:“不對嗎?”
夏鯉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論語十二章》時,老師跟他們解釋的其實和夏嶼說的無甚區彆。她一直以為那是正確的,無法辯駁的。將小時候的很多事情當做人生的規矩,逃不離的鎖圈。
“對了一半。”夏鯉指著這句話道:“這個「說」通「悅」,是喜悅開心的意思。你表層意思其實冇有什麼大問題,但重點錯了。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於「複習」,而是在於這個「時」。「時」呢,是適當的意思,意思是學了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去實踐,去運用,將知識內化於自己的智慧與血肉,這個實踐過程的本身,就會帶來發自本心的快樂。”
夏嶼似懂非懂地點頭。
“原來如此。”夏嶼若有所思地點頭,又歪著腦袋問:“那阿姐,什麼纔是適當的時候呢?”
什麼纔是適當的時候呢?
其實很多人錯過了最適當的時候,隻是福至心靈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識到——“啊,我當初不應該這樣做。那下次就彆再犯了。”“啊,好後悔要是能重來一次”如此。
“冇有標準的時候。”夏鯉慢慢說,“每一個人的「時」都不一樣。有人學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輩子也用不到。但隻要你學了,等到那個時刻來臨時,你自然就明白了。”
夏嶼抬頭,一臉期待,“哇哦,說的好像話本裡的情愛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語氣,眉飛色舞:“當我愛上你時,發現你早已不在~哦哦,說文雅點得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話本裡總是這樣寫。”
夏鯉無語地看著他:“才十歲呢,人小鬼大。”
夏嶼難得咳咳幾句,冇搭下話。又問:“要是我等不到那個用得上的時候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鯉說,“你學的每樣東西,都會變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輩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兒,讓你成為現在的你。”
“阿姐說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強多了!他隻會說「熟讀背誦,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見得多明白。”
夏鯉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穩固啊。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夏鯉帶著他把論語翻了幾頁,夏鯉發現自己確實能懂這些,前世自己囫圇吞棗的知識,現在卻能運用自如。
且不說這些,她發現夏嶼屬實不笨,記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讀兩句便要問東問西,看見窗外的鳥還要問鳥叫什麼名字,聞到點兒香味,便問廚房今日有什麼菜,他餓了。
夏鯉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師的難處,終於在他第八次走神時,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阿姐輕些——”
“認真看,不許發呆。”
“我在看我在看!”夏嶼委屈巴巴地盯著書,嘴裡嘟囔:“我就是控製不住嘛,腦子裡老有彆的想法跑出來…”
夏鯉鬆開手,看著他不說話。
夏嶼被她看得發毛,小聲道:“阿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不笨。”夏鯉開口。
夏嶼嘿嘿一笑,她又冷語:“就是心太野了。”
夏嶼低下頭,好像靜下來了。倒讓她有些於心不忍。
“汪夫子也這麼說,說我心野難馴,朽木不可雕。”
夏鯉皺眉。要知道夏嶼這個人,臉厚比城牆,便是罵他他也能說“你急了”。這樣的人,會因為這一句貶低如此消沉委屈嗎?
“他還說什麼了。”
夏嶼有些猶豫,見夏鯉表情認真,試探開口:“嗯…他老是說自己厲害,十幾歲熟讀資治通鑒,我覺得他有點煩,說這都是阿姐讀剩下的…”
這下她大概猜到了。
果然,夏嶼便說:“他說阿姐你不過是個女兒家,讀再多書也無用,將來不過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罷了。能懂幾句詩詞歌賦已是難得,何必充什麼學問大家。”
夏鯉看著麵前這個低著頭的男孩,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看見他咬著的下唇泛白。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他自己被罵頑劣,不是因為他自己被說朽木。
是因為汪夫子貶低了她。
“所以你甚至要趕走他?”夏鯉問。
夏嶼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我當時氣壞了,腦子一熱就…他憑什麼那樣說你?他算什麼東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寫的文章爹拿給汪夫子看過,他當時還誇是難得的好文章,轉頭就跟我說那些話——他兩麵三刀,虛偽至極!”
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我就是不服氣!阿姐你六歲就能背全本《論語》,八歲寫的詩連縣學的老先生都說好,十歲就把《資治通鑒》讀完了——他汪舉人算什麼?他考了多少年才中舉?三四十多歲的人了,連個進士都考不上,中舉後連個官都撈不上,憑什麼瞧不起你?”
夏鯉怔住了。
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過往她一無所知。
可看著夏嶼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這個弟弟,不是在為自己鳴不平,是在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