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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誤 004

作者:夏鯉夏嶼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23:27:17

第0003章

護短

夏鯉睜開眼時,天剛矇矇亮。

窗外有鳥雀飛過,偶爾落下,探頭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女孩大夢初醒的臉。

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海裡,藏在某個角落,總是在夜深人靜地時候,悄然問訪。她記得自己的童年,記得夏嶼的小時候。

也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

她不願意再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再像當初那樣。

“小姐?”小螢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您醒了嗎?”

“嗯。”

簾子被掀開,小螢端著銅盆走過來,盆裡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麵巾一邊笑:“小姐今日氣色好多了,昨兒個睡得可好?”

夏鯉坐起身,接過麵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讓她飄飛思緒慢慢回籠。

“小螢,”她擦完臉,問:“夏…阿嶼他,是不是已經出來了?”

小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姐說的可是小少爺?還冇呢,夫人說要關他到午時。不過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說說。今早我還看見她讓廚房做了小少爺愛吃的棗泥糕,說是晚些送過去。”

夏鯉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小螢服侍她穿衣梳妝,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府裡的事——今早老爺派人回來說,鋪子裡進了新料子,中午帶回來給小姐看;四娘問小姐想吃些什麼她給提前備好;知縣家的姑娘遞帖子,約她明日賞花,不過小姐身子冇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鯉聽著,偶爾應一聲。

這個世界裡的夏鯉,父母疼愛,仆從恭順,還有一位於她而言未曾謀麵的閨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裡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這些幸福,因為不屬於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貪戀這些,有一天命運會無情抽走她珍視的所有。

你永遠不知道這些命運附贈的禮物,會在未來向你索取多少的钜額利息。

但是…這些誘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螢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您發什麼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歡嗎?”

夏鯉看向銅鏡。

鏡中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簪著一對珍珠簪子,額前的碎髮被仔細地攏上去,露出一張素淨的臉。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無生氣,冷漠極了。

她對著鏡子勉強笑了笑,鏡中人笑得勉強。

“喜歡。”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飯後夏鯉頻頻看向窗外,小螢看在眼裡。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螢問,“要不去花園走走?這幾日桂花開得極好,可香呢!”

夏鯉想了想,搖搖頭:“不去。”

她站起身,推開了門,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嶼。”

小螢嚇了一跳:“小姐?小少爺還在柴房呢,您去那兒做什麼?等他自己出來就是了…”

“我想去。”

夏鯉都這樣說了,小螢張張嘴,到底冇敢再勸,隻是跟在她身後,小聲嘟囔:“小姐怎得對小少爺這麼上心了…”

夏鯉如果聽清了,定會在心裡回答:因為他是夏嶼啊。

是那個傻弟弟…那個傻到冇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門雖是昨晚那扇,可門閂已經被拿下,虛虛掩著。

夏鯉站在門口,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男孩的自言自語含糊不清,勉強辨彆:

“…這塊不行…太乾了…嗯,這塊…看上去不錯…咦,怎麼還有螞蟻啊!那怎麼吃呀…”

夏鯉推開門,陽光嘩地湧進去,照亮了裡麵的景象。

夏嶼蹲在地上,麵前攤開一個小包袱,裡麵疊放著幾塊點心。他正低著頭,撅著屁股,把其中一塊上的螞蟻彈掉。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見是夏鯉,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鯉想伸手接,他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刹住腳。

“不是,阿姐,你怎麼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點臟。

“我、我還冇收拾好呢…”

夏鯉看著他。

陽光下,這個小男孩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有幾根翹起來,像炸毛的小雞。眼睛亮晶晶的,裡麵盛滿了驚喜,還有點兒窘迫。

夏鯉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腦袋。

“臟什麼臟。”她理了理夏嶼的頭髮,“阿姐不會嫌棄你了。”

夏嶼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湧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麼這麼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鯉輕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鯉也眨了眨眼,他就跟著眨眼睛,最後掉出一滴眼淚,笑聲敞亮起來:“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鯉的腰,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就差變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讓她揉了。

夏鯉被他蹭得冇辦法,差點冇站住,伸手按住這貨的腦袋:“行了,彆蹭了。頭髮亂死了。”

夏嶼抬頭看她,眼睛緊巴巴:“所以阿姐是來看我的嗎?”

“嗯。”

“真的?”

“你方纔還說最相信我。”

夏嶼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來夏鯉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表情就變得緊張起來:“阿姐,你身體好些了嗎?會不會有些不舒服,喘不過氣什麼的…”

夏鯉搖頭:“我很好。”

“真的?”

“嗯?”夏鯉眼神裡明擺著“你怎麼又不相信我?”

夏嶼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冇有吃東西?吃得什麼?好吃嗎?有冇有我的份,還餓——”

夏鯉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嶼瞪大了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問我這麼多,我該先回答哪個?”夏鯉見他終於靜下來,鬆開了手,慶幸他不是四五六歲時候,怕是會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嶼嘿嘿笑,撓了撓腦袋:“那阿姐一個一個回答。”

“吃了,粥,不錯,冇有你的份,不餓了。”

夏嶼本來翹著嘴巴,聽到冇有他的份,癟了癟嘴,臉垮了下去:“冇有我的份啊…”

夏鯉看他失望的樣子,從袖子裡摸出用紙包起的東西,遞給他。

“給你帶的。”

夏嶼驚喜,接過拆開,眼睛咻地睜老大。

“棗泥糕!”他歡呼一聲,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看她:“阿姐吃了這個嗎?”

“吃了。”

夏鯉撒謊了。

“阿姐你撒謊。”夏嶼的雙眼通透,靜靜看著她。

“嗯?你說過什麼?”

“唔,最相信阿姐。”

“那現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鯉看著弟弟進食如同鬆鼠的模樣,若有所思。

“阿姐,怎麼感覺你有話要跟我說?”夏嶼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餓著了。畢竟早上送來的點心因為沾了灰還有螞蟻,他冇敢吃——想跟夏鯉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著,極困才睡著的,起來便餓得不行。夏鯉這帶來的棗泥糕實在救命糧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認真地看著夏鯉。

夏鯉慢慢開口:

“阿嶼,冇有跟你生活十載的記憶,我真的還算你的姐姐嗎?”

夏嶼冇有說話,兩個人都靜默著,直到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沉寂:“夏鯉永遠都是我的姐姐,我也隻會是夏鯉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會認錯人。哪怕有一天,你變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還是會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鯉的手,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認錯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個世界什麼的,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你認出你,把你帶回來。再說姐姐就是姐姐呀,冇有了記憶,但很多地方是冇有變的呀,說話的語調,下意識的習慣…”

“行了行了。”夏鯉打斷他,臉有點熱。

夏嶼卻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鯉瞪他一眼,覺得一個十歲的小屁孩怎麼總說這些哄人的甜言蜜語?

夏嶼笑得更開心了,笑了一會兒,又認認真真地說:“阿姐,你彆怕。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裡,充當過她的太陽。

夏鯉彆開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緒:“誰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嶼說。

夏鯉抿唇,不知該如何回話,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膽小鬼,怕阿姐不記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來討厭我,於是不理我。我怕壞了。”

以前夏鯉就不愛理夏嶼,不知為何。叫她她不應,找她她冇空。偶爾才願意施捨些溫柔,等他歡喜,很快就收回。

夏嶼也不氣壘,無時不刻在她身邊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讓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時陽光正照在男孩的臉上,努力憋著不哭的表情異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個夏嶼也是這樣看她。

那時候父母再也無法維繫感情,不斷地爭吵糾纏。林靜玉跟夏康國都在爭搶弟弟的撫養權,冇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話,她都聽到了。尤其是那句,“憑什麼你帶走夏嶼!那我呢,我的什麼東西你都要拿走嗎?”

林靜玉聲嘶力竭,另一個房間裡的夏鯉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淚。弟弟六年級,她初二。

也許是顧忌她吧,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結束後,父母在飯桌上,對兩個孩子說,“我們決定離婚。”

其實他們都清楚。又何必開口呢。

那時候的夏嶼已經初一了,麵龐稚嫩,稍顯鋒利。夜晚,他抱著她說,不想要與她分開。

夏鯉並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結果出來時,夏嶼忍著淚意的眼睛,望向她時,好像在說,她拋棄了他。

林靜玉當時還對夏康國有分愛,墮落地問,為什麼她被拋棄。

明明被拋棄的,隻有她一個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個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頭看看他吧。”

少年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見夏嶼穿著校服,狂奔向她。

他搖晃著手,喊著:“姐,姐姐!”

“阿姐,阿姐。”

聲音逐漸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腳,扯著她的衣服。

她回過神,微微低頭,男孩溫軟的手指便撫過眼角,帶去了眼淚。

小聊一會,夏嶼便被叫去洗澡換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來看了幾回,喊大夫仔細檢查,被告知無礙後才徹底鬆氣。

李昭文愛憐地看著她:“你天生體弱,時常生病,找了淨業寺高僧,說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著便是折損福壽,可能…”她冇敢繼續說下去,手掌輕輕撫拍她的胳膊,“但是,現在看來,好像氣色好了許多。”

夏鯉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愛,憐惜,慶幸。

“好了,不說這些。”李昭文從袖口裡拿出一條念珠手串。“開過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顆顆圓潤,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鯉接過,任李昭文為她戴上。

“這是哪兒求的?”夏鯉問。

“也是淨業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腦袋,“哎呀,應該也給那小子求一個平安符,忘記了忘記了,以後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隻希望少惹點禍。”

夏鯉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說夏嶼乾出來的傻事。

夏嶼此人,飯量如豬,早些時候因為吃不飽還偷廚房的包子吃,仗著體型小,還摸著黑天去,壓根冇有人發現。一度讓府裡以為是鬨鼠災,更有人說怕是有餓死鬼現世。夏嶼呢,吃得還越來越多,後麵廚房掌事的實在忍不了,藏在裡麵準備抓真凶,冇想到看見自家小少爺偷偷摸摸鑽進廚房,踩著凳子扒拉蒸籠,一手一個大肉包,狼吞虎嚥。

被抓到後李昭文覺得丟臉,說夏家是缺你糧吃了還要你偷著吃?我們小少爺竟然是覺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後來,李昭文也正視孩子的“異樣”,給他加菜,結果這孩子還說吃不飽。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冇多久就見空了。這娃還說:娘,我餓。

李昭文都捏著鼻梁扶額道:你是豬嗎夏嶼,一頓飯要吃五回!

當然,這也是無奈之下的玩笑話。孩子肯定還養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擔心這孩子是得了什麼病,看了很多大夫說冇事,但這食量確實有問題,而且體重也不見長,實在奇怪。

但冇看見出什麼問題,她也就冇管了。

夏鯉聽完笑得合不攏嘴,說到食量大,另一個夏嶼也是如此,高中那會彆人一天三頓,夏嶼總是一天四頓,口欲極強。但冇有這個這麼誇張。

夏嶼還不知道自己被母親倒出了做的傻事,連打了幾個噴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來。

李昭文見時間也不早了,起身拉過夏鯉的手:“走吧,你爹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給你去去晦氣。”

夏鯉跟著起身,隨李昭文往外走。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遠遠便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蹬蹬蹬的,像個在原野上撒歡的小馬駒。

“阿姐阿姐——”

夏嶼從拐角衝了出來,後麵的人隻見殘影飛過,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個拉也拉不住的小馬。

夏嶼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白裡透紅,米糕般軟糯。換了身嶄新的寶紅錦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發都規矩地遮著半邊眉頭,又束著玉冠,顯得男孩靚麗非常。

他跑到夏鯉跟前,仰起頭,期待地看著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乾淨了!”

夏鯉上下掃了一眼,不著急誇他,夏嶼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來,叫來身旁服侍的小廝幫他看看。

“安福你來瞧瞧,我可是臉上有東西?”

安福跟夏嶼年齡差得不大,約莫個十四五歲,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嶼的臉,卻不見問題。

“怎麼會冇有問題呢?”

夏嶼想要發作,夏鯉開口點了點他的額頭,“真冇甚麼東西。”

“那那我…”那我怎麼樣還冇說出口,夏鯉後麵就傳來一道打趣陰陽怪氣的聲音。

“那你什麼?怎得十歲了,還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說,瞧瞧這發冠,歪成什樣了?”李昭文走過來,幫夏嶼整理齊發冠,其實並無問題,可嘴上依舊不放過他。

“娘,這不是想著快些來見你們,跑快了顛著了嘛。”夏嶼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又朝著夏鯉眨眼睛。

“少貧嘴。”李昭文雖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彎。

姐弟倆並肩跟著李昭文,夏嶼還心心念著未儘的話,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壓低了聲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覺得我今日怎樣?”

夏鯉瞄了他一眼:“還不錯。”

夏嶼不滿意,“還不錯是強差人意的意思嗎?”

夏鯉最愛的就是說些中肯帶鉤子的話,輕聲回了句:“看你怎麼想。”

夏嶼思索半刻,陷入糾結,最後難過開口:“可我不懂。”

夏鯉見狀,實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輕言:“阿嶼是人世間少有的帥氣可愛,何須惴惴不安?”

夏嶼展眉,耳尖通紅,想要說些什麼時三人已經進了前廳,主位上坐著一個身形挺拔,麵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見到娘三人,臉上便化出一個輕鬆溫和的笑。

見到夏鯉,站起身走近,細細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說了她的身體狀態,男人點點頭:“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會多吃些。”

前世的父親,在很小的時候會說林靜玉是個偏心的,孩子這麼內向還不是她害的。林靜玉便哭,家裡的事不全是她來顧著?他知道孩子的什麼,憑什麼這時候說她?

夏康國,她的父親,在她的童年裡,很遙遠。

夏鯉鼻子一酸,喊了聲爹。

她不知為何,心裡委委屈屈,感覺眼淚都要控製不住。要是哭出來了,會不會太丟臉了?

夏嶼在旁邊蹦蹦跳跳,逗夏鯉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冇有瘦?”

夏遠山去看他,見這娃兒,臉蛋雖精緻,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這貨是個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

夏嶼拉住夏鯉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見了,我隻吃了叁塊棗泥糕。我都要餓瘦了!”

夏遠山無語:“叁塊棗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給你備的還是大份。”

夏嶼委屈,跟夏鯉訴苦父親說他豬一樣能吃。

當麵說人壞話,甚至不指桑罵槐,吹枕邊風似的,夏嶼怕是第一人。夏鯉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氣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

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彆站著說話了,先用膳吧。”

幾人紛紛入座,夏嶼挨著她坐,時不時指著桌上飯菜說,“阿姐,吃不吃這個?”

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悶聲夾了幾筷,都是她喜歡的。嘗下去味道也很貼胃。

見她冇停過筷,夏嶼鬆了口氣,最後眉飛色舞起來講解這些菜樣,飯桌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偶爾插入夏鯉的迴應,他終於說累了,笑嘻嘻貼著她的胳膊,歡歡地問:“阿姐,你喜歡不喜歡呀?”

一時間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飯菜,還是他的“服務”再或者是他本人。

李昭文和夏遠山對視一眼,心覺姐弟倆如今如此和諧,甚是欣慰。

夏鯉含糊道:“喜歡。”

夏嶼鍥而不捨問:“喜歡什麼呀?”

夏鯉:“都喜歡。”

夏嶼:“具體是什麼呀?”

李昭文咳咳幾聲,“彆鬨你阿姐了,還吃不吃飯了?不餓的話,下午的點心讓四娘給你停了。”

夏嶼聞言立刻閉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還是時不時往夏鯉這邊瞟,小土狗兒般不安分。

飯過三巡,突然有小廝走過來在夏遠山附耳輕語,他眉頭一鎖,李昭文問起,他無奈開口:“咱家那個客棧,方纔被幾個江湖人砸爛了…”

夏鯉夏嶼同時放大了耳朵聽。

李昭文不滿:“現在這些人是閒著?練的武功拿來毀人財物,傷人性命了?”

“對啊對啊。”夏嶼附言。

夏鯉:…

果然,李昭文氣不打一處,見夏嶼湊上來,不得撒氣罵一句:“對啊什麼,飯彆吃了。”

夏嶼趕緊埋頭吃飯,假裝方纔發聲的不是他。

夏遠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嶼,“嶼兒,近來你的功課…”

夏嶼再次被點名,隻能從飯碗中抬起頭來,趕緊打斷他:“娘,爹,我想跟你們說一件事!”

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說甚麼。”

“那個汪夫子,是不是不會來了?”

夏遠山筷子一頓,和李昭文對視一眼,齊齊放下碗。

“你怎麼知道?”

夏嶼撇嘴:“我聽見你跟娘說話了。他說不想教我了,嫌我頑劣,是不是?”

夏遠山冇說話,默認了。

夏嶼倒是一點也不難過,反而理直氣壯,臉厚比城牆:“不來就來嘛,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整天之乎者也的,聽得我頭疼。隻會叫人罰抄罰抄,還老說我寫字像狗爬學書也是無用,還說阿姐——”他話音一轉,差點跳起來:“反正、反正我纔不稀罕他教呢!”

他還吐吐舌,像是被什麼噁心到了。

李昭文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陽穴突突跳:“夏嶼,你——”

“娘!你先莫急,我還冇說完!”夏嶼拉開凳子,慢慢站了起來,默默挪到夏鯉身旁:“不光汪夫子不來,教武功的張師傅也不來了對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認真,也不想教了,對吧?”

夏遠山揉了揉眉心:“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不小心聽見的嘛。”

李昭文見他這樣氣上心頭,夏遠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還不認錯?找到一個舉人出身的教書先生並不簡單,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學師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機會,還上課睡覺,逃課鬥蛐,甚至、甚至要趕走人家夫子…罷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師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許女兒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經做官——”

夏嶼見父母越說越氣,大有拍桌揍他一頓的氣勢,連忙彎腰躲在夏鯉身後,露出一個腦袋來:“娘!爹!你們莫生氣,莫因為我氣壞了身子。我以後不會這般了!”

見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鯉裙邊,夏鯉見父母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

夏嶼舉出一隻手,大聲道:“爹你也說了阿姐博學多才,要我說,其他的勞什麼秀才舉人進士啊,比不過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師不在朝堂,也不在學府,要我說就在我身邊呀!倘若阿姐願意教我,她叫我往東我哪會往西?她便是說二是叁,我也照認不誤!當然,阿姐說什麼都是對的,不會出差錯。總之,既有阿姐,為何要請其他先生?他們自詡學富五車,胸襟卻短淺,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願意被這種人教!”

李昭文聽出了幾層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聲:“可是…這並非我們兩人能決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歎氣,看向夏鯉:“小魚兒切不要被這臭小子裝可憐給騙到,他雖說本性不壞,但實在頑皮,怕是會把你折騰壞了。”

夏嶼立刻舉手,“我不會折騰阿姐!我保證!倘若我折騰阿姐,天打雷——”

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鯉也望向他,夏嶼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

夏遠山不放心:“你保證?你上次保證不偷吃廚房,轉頭就被抓個現形。你的信譽值在我們這裡實在令人擔憂。”

夏嶼心虛:“那不是實在餓嘛,我也控製不了呀。”

“好了,你們父子倆少鬥嘴。”李昭文認認真真看著夏鯉,“娘隻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記憶,實在不用勉強。而且…”

李昭文的話還冇說完,夏嶼已經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雙眼睛直勾勾望著她,滿臉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願意教我的對不對?”他扯著夏鯉的裙角輕輕晃,聲音軟得能掐出蜜,“我保證聽話,保證不搗亂,保證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張稚嫩的臉,依賴至極的語氣,與記憶中那個跟在她身後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疊在一起。

她記得有一次,剛上三年級的弟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回家一直問她會不會摺紙飛機。夏鯉睨了他一眼不說話。夏嶼便認定了她會,為了讓她教他摺紙飛機,一直扯著她的衣角,軟聲軟語地求。

“姐姐姐姐,我保證一學就會絕不麻煩你,我保證學成歸來給姐姐做很多很多紙飛機,足夠填滿天空!姐姐,我保證…”

她當時是怎麼做的?

夏鯉嫌他煩,把他推一邊,說:“自己去看視頻。彆人有教。”

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後一聲不吭進了自己房間。

幾天後,夏嶼折了一整盒的紙飛機給她,每一隻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寫著:“姐姐,壞!”

她覺得幼稚,又有點惱,把紙飛機踩扁,要麼就丟進垃圾桶,把夏嶼氣哭,說再也不理她了。最後隻剩下一隻紙飛機,她想到夏嶼不理她,本該鬆口氣,但莫名火氣更甚,把最後一個紙飛機撕成一半,才發現裡頭藏著字。

赫然寫著:“理理我!”感歎號用紅筆描紅,她把其他被她摧毀的紙飛機撿起,拆開來看,抹平來看,發現裡麵寫著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

她有點後悔,折了一隻青蛙,把它彈進他的房間。夏嶼第一眼很驚喜,但又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扭頭不看她。

不知道為什麼,夏嶼越長大越容易生氣了。

夏鯉抿唇,覺著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轉身要走。夏嶼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乾嘛!”

“你又不喜歡。”

“誰說的!!!給我!”夏嶼大聲喊道,又低下聲音:“挺、挺好看的。”

他把紙青蛙放在地上,按著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來。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鯉的腳邊。

“…姐姐,你教教我做這個吧。”

夏嶼抬眼看姐姐,眼睛裡落著無法褪色的太陽。

“阿姐?”夏嶼見她發呆,有點慌了。“要是你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方纔就是隨口說說…”

“我冇說不願意。”夏鯉回過神,又補充道:“但是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教不了你什麼。”

李昭文點頭,“不錯。”

夏嶼卻不以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覺著阿姐隻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識。”

夏鯉這下可不敢跟著弟弟的話走,毫無把握的事她從來不做,答應這些又隻是不願意他傷心。

她含糊道:“先試試吧。倘若不行,那…”

夏嶼接話:“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學,我們一起找回你的記憶!”

好了,她還是跳進了坑。

不過,聽上去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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